他顿了顿,补充道:“殿前司与咱们分配的额度一样。枢密院没有厚此薄彼。”
步人甲问世的时候,朱骁下令蓝田、开封铁造坊全力打造步人甲。
但北伐回京后,他知道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北伐,故取消步人甲,而是全力打造札甲、两档铠。
黄毅轻咳一声,说道:“侍卫司下辖靖安、镇北二军。按道理应该平分,可北伐之际,靖安军立的功劳更大。”
“故,本虞侯认为,靖安军应该分的更多一些。”
话音刚落,童俊眉头一皱,不满道:“什么叫靖安军立的功劳更大?”
他瞪着眼,声音拔高:“你们有啥功劳?不就是攻城晋阳?我镇北军莫非是作壁上观?”
“北伐立下大功的,那是羽林军与龙骧军,关靖安军何事?”
新晋靖安军左厢都虞侯杜铭坐在末席,听着这话,嘟囔了一句:
“镇北军左厢本就是作壁上观,不然魏康怎么会被杀?”
屁股坐在那里,脑袋就朝向那里。
他刚晋升大将,本来是不愿意表态。
但议事前,黄毅估计是提前得到消息,让自己一定要支持靖安军。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砰!”
童俊猛然一拍桌子,瞪眼怒视:“你他娘的说什么!”
“魏康的事,与我左厢全体军士何关!”
杜铭被这么一激,脸色瞬间涨红,也站了起来,大喝:“本来就是!你就是说破嘴都改变不了!”
他娘的,真当自己是泥捏的!
竟然敢朝老子怒吼,逼急了一箭射死你娘的。
厅内瞬间嘈杂起来,大将们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武。
镇北军右厢的大将还在金明池,搞的童俊孤立无援,被人围在中间,依旧梗着脖子,怒目而视。
“干什么!”金俊良坐在一旁,见势不对,摆了摆手,打了个圆场,“每年分配军备都得吵起来,干嘛啊!”
他看了一眼梁干,说道:“梁都使,我觉得,平分最好。”
他是侍卫司副都指挥使,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梁干放下被摇得快流完的沙漏,淡淡道:“我没意见。”
有了都指挥使与副都指挥使的点头,这件事就算定下。
童俊哼了一声,坐回原位。
那几个撸袖子的将领也讪讪地坐下,互相瞪了几眼,不再说话。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沙漏里的沙子还在簌簌地往下漏。
童俊烦躁的厉害,本来镇北军就是新组建的军队,好不容易打出的名头,结果被魏康又搞的名声落了下来。
现在在禁军中,连神策军都不如。
他气的一把抓起沙漏,重重的摇晃几下:“流完了!”
“散会!”
第441章 野心依旧灼热
夏州。
李彝殷裹着一张斑驳的黄色毛皮,伸手去接那飘飘洒洒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瞬间化作一滴水。
他又伸手去接另一片,这次没让手心的温度融化它,而是托着,凑到眼前仔细看。
六瓣的,像一朵极小的花,晶莹剔透。
整个天地化成一片白,远处的房屋、近处的树木,全被雪盖住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偶尔有风吹过,树梢上的雪簌簌落下,在空中散成一片白雾。
他一直在想,雪花为什么会是这种颜色,这种形状。
没藏龚踩着雪走进院子,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看着白茫茫的庭院,又看看廊下那个痴痴望雪的人,疑惑道:“为何不让人打扫一番?”
李彝殷转过头,浅浅一笑:“我喜欢这样的景象。只有在这个季节,我才能安稳睡觉。”
冬季,向来是深居浅出的日子。
无论是汉人、契丹、党项,都不会动兵。
这是一年中,为数不多安稳的日子。
没藏龚抖了抖肩上的雪:“军队已经回来了,没啥太大的收获。后套那边太穷。”
河套主要可以分为三块:前套(呼和浩特一带)、后套(巴彦淖尔一带)、西套(银川平原)。
前套在辽国手中,西套在明朝手中,党项人哪个都惹不起,只能去打后套。
可后套一向是地广人稀,打下没啥鸟用,劫掠又劫掠不了什么。
李彝殷没有意外,平静道:“给儿郎们发一些过冬的赏赐,让他们好好过年。”
没藏龚犹豫一下,忍不住问:“大王,咱们接下来该咋办?”
“明朝气吞如虎,连一向骁勇的辽军都能击溃,咱们莫非只能束手就擒吗?”
党项人是真没想到,明军竟然能强势击溃辽朝最精锐的皮室军。
这几乎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以往,契丹人对汉人都是碾压之势。
即便汉人偶尔能赢,也只是小胜,无伤大雅。
像此番北伐这样的战果,自晋以来,还从未有过。
李彝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藏龚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抚背。
李彝殷摆了摆手,苦笑道:“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天。”
他直起身,望着漫天的雪,声音有些虚弱,但蕴含的气度依旧如初:
“无论是何等人物,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他想到了唐太宗。
那是何等意气风发的人物!
可就是这等天骄,临老了竟痴迷炼丹,渴望永垂不朽。
李彝殷对此很是不屑。
人命自有天意,岂是人力可改?
光凭洒脱这一点看,太宗不如我!
没藏龚叹了口气:“那朱骁太年轻了。才三十多,身体又好,估计还能活二十多年。我党项,还能幸存二十年吗?”
他很清楚,明朝如今没有西进的念头,但不代表永远不会。
李彝殷问道:“给郑作人(永安军节度使)的钱财都到位了吗?”
“都给了。”没藏龚有些郁闷,“给多少他都照单全收。”
汉人的节度使总是贪得无厌,胃口大到没有尽头。
他担忧道:“咱们即便给钱,他真的会起兵吗?”
“不会。”李彝殷淡淡一笑,“但拿了钱,就是咱们的人。”
“他长久呆在府州,穷乡僻壤的,心里早有怨气,不然也不会收咱们的钱。他不起兵,是不敢。但只要咱们日后与明朝撕破脸,他不得不起兵。”
要是郑作人拿钱后向朝廷表明,或者把钱送往开封,还好说。
可他照单全收,一个子都没给朝廷。
以朱骁的性格,得知实情后,对方肯定活不成,最起码也会被罢黜。
到那时,他不得不起兵。
没藏龚松了口气:“那就好,没白给就行。”
李彝殷转过身,往屋里走:“去吧。咱们再蛰伏几年,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冬季的风很软,却刺骨,仿佛能冻穿灵魂,却又让人保持绝对的清醒。
七情六欲一扫而空,只有胸中的野心依旧灼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能不能等到一个最好的机会。
但,只有等。
......
宣政殿、偏殿内。
朱骁蹲在那个最大的瓦溜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薄薄的竹片,小心翼翼地撬着最上层的糖面。
屋子里的气味变了。
之前是糖的甜腻味,这次多了些泥腥气,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发酵味道。
墙角那个接废液的缸里,盛着半缸黑褐色的黏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白沫,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
朱骁屏住呼吸,竹片轻轻一撬——
那层糖大约有三寸厚,被完整地撬了下来。
是白的。
不是雪那种刺眼的白,是微微泛着黄的、温润的白。
像新磨的米,又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霜,还带着一点玉石般的温润。
他手指微微发颤,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掌心捻了捻。
糖粒细细的,沙沙的,在手心里化开,留下一层细润的甜意。
“白的......”朱骁喃喃道。
这算不算自己第一个发明?
这种感觉甚至比讨灭群雄来的还要激动,仿佛是自己孕育了一个生命,此刻绽放出无尽的荣光。
白糖制作也没那么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