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402节

  屋子正中摆着几件陶器,个头都不小。

  最显眼的是三个大缸,并排放在墙根。

  中间那个缸里盛着半缸水,水色浑黄,底上沉着厚厚一层泥。

  折赛花好奇道:“陛下,您在做什么?”

  听说皇帝最近些时日,一直在偏殿捣鼓一些东西。

  大臣们怕皇帝玩物丧志,不敢劝谏,只能找到自己,希望皇后能劝皇帝回到‘正轨’。

  她一直记得这件事,此番借着家宴的借口,亲自来此,看看皇帝作甚。

  不过她觉得,朱骁肯定不会如此,只是好奇对方做什么。

  朱骁示意魏泰出去,牵着折赛花的手走到中间那口缸前,问道:

  “皇后可知,此乃何物?”

  折赛花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黄泥水?”

  “聪慧。”朱骁指着另外两个缸,“那个空着,是接东西用的。那个盛着清水,洗手用的。”

  折赛花颔首,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几个形状古怪的陶器上。

  那是几个上宽下尖的东西,像个倒扣的漏斗,底部开着一个小孔,用软木塞塞得严严实实。

  一共三个,大小不一。

  最大的那个足有半人高,最小的只比海碗大一圈。

  陶壁很厚,外面没有上釉,摸起来粗糙硌手,内壁却打磨得光滑发亮。

  “陛下,这是什么?”

  折赛花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叩了叩,陶器发出沉闷的响声。

  “叫瓦溜。”朱骁笑道,“找老陶匠烧的,废了七八个才烧出这三个能用的。”

  他把最大的那个瓦溜抱起来,让折赛花看清底部:

  “你瞧这个孔,不大不小,塞紧了不漏,拔开了能流。老陶匠说,最难的就是这个孔,太大了,东西全漏光;太小了,堵得死死的流不动。”

  折赛花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还是不明白:

  “做什么用的?”

  朱骁没直接回答,而是把瓦溜放回原处,从麻袋里捧出一把紫砂糖。

  糖块呈暗红色,大小不一,有些还黏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这个,”朱骁把糖块放进瓦溜里,“是紫砂糖。”

  折赛花含笑看着他。

  她感觉,仿佛是重新认识对方一样。

  对方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吸引人。

  平日里,朱骁勤勉国政,她不知道该与对方聊什么,感觉有些隔阂,像臣子与君主,而不是夫妻。

  此刻,却感觉很亲近,很温和。

  就像普通的百姓一眼,农耕女织,就是这种感觉。

  朱骁被这双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的有些心慌,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成婚时。

  他挠头道:“赛花可知,紫砂糖为什么是紫色的吗?”

  折赛花想了想:“因为有杂质?”

  “对。”朱骁点头,“糖本身是白的,但榨汁熬煮的时候,混进去的东西太多。蔗屑、胶质、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熬出来就成了紫色。”

  “朕想做的,就是把那些东西弄出去,让糖变回它本来的颜色。”

  他说着,把紫砂糖在瓦溜里铺平,压实,然后用一块粗布盖在糖面上,再拿软木塞把底孔塞紧。

  “这叫‘封泥法’。”朱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糖屑,“把糖装进去,封好,然后——”

  他从泥缸里舀出一瓢黄泥水,慢慢地、均匀地浇在粗布上。

  泥水渗过布,浸进糖里,又从糖的缝隙里往下渗。

  朱骁浇了一瓢又一瓢,直到泥水几乎漫过糖面。

  “然后呢?”折赛花问。

  “然后等。”朱骁放下瓢,指着那瓦溜,“等一个月。泥水慢慢往下渗,把糖里的紫色东西带下去,从底下那个孔流出去。一个月后,上面的糖就是白的。”

  折赛花盯了半响,好奇道:“陛下是做成了吗?”

  朱骁摇了摇头:“还没。朕做了两个月,一直没研究出来。”

  “不过勤能补拙,朕觉得应该差不多了。能不能成,就看一个月后。要是不成,就再寻方法。”

  折赛花疑惑道:“若是制成白色的糖,会有什么用?是更甜吗?”

  “没错。”朱骁会心一笑,“是会更甜,能卖于豪绅、官员,为国家增加赋税。”

  折赛花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大臣还以为陛下玩物丧志,却不知,陛下乃一心为国。”

  “哈哈哈。”

  朱骁一把搂住折赛花,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香气。

  那熟悉的味道,让他心里安定。

  “朕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朕一心为国为民,从不会耽误国政。皇后勿虑。”

  折赛花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偏殿里,昏黄的灯光照着那几口缸,照着那三个瓦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第438章 王道、霸道、孔孟之道

  乾宁宫内,暖意融融。

  淡淡的星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银灰色的光影。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小小的朱穆渊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父皇咋还不来。”

  他今年才四岁,脸蛋圆嘟嘟的,说话时还会露出几颗小米牙。

  朱昀坐在旁边,闻言想了想,伸手从桌上碟子里拿起一块糕点,悄悄递过去:

  “快吃,别被母后撞见,不然又要挨训。”

  朱穆渊接过糕点,赶忙狼吞虎咽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几个眨眼的功夫,一块糕点就遛进肚子。

  “把嘴擦擦。”朱昀低声提醒。

  殿内的宫人们默不作声地看着兄弟二人的小动作,有人嘴角微微翘起,又赶紧抿住。

  今日的家宴只有皇帝、皇后,朱昀兄弟二人。

  至于刚出生的老四,太小,止不住的哭,万一惹皇帝烦闷就不好了。

  没有必要、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此处。

  “陛下驾到——!”

  魏泰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拖得长长的。

  朱昀急忙拉着朱穆渊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好。

  朱穆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兄拽着,踉跄了两步。

  朱骁大步跨进殿内,含笑扶起两个儿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

  饭菜早已备好,都用银制的盖子盖着,保温又防尘。

  宫人们轻车熟路地上前,依次掀开盖子,热气蒸腾而起,菜肴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一名宫女轻盈地给朱骁斟了杯酒,酒液清澈,带着淡淡的琥珀色。

  朱昀好奇地盯着那酒杯,忍不住道:“母后,我也想尝尝。”

  “你还小,等再大些。”

  朱骁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昀儿都十岁了,少喝些无妨。”

  今日喝的酒是米酒,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苏合香酒。

  制法特殊:每斗酒加入苏合香丸一两同煮。

  苏合香丸载于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能‘调五脏,祛腹中诸病’。

  此酒既有酒香,又有药香,冬日暖身极佳。

  朱昀小脸激动的就准备饮,对面的朱穆渊:“大兄,你不是准备了礼物吗?”

  折赛花与朱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浓郁的柔和与欣慰。

  朱昀一拍脑门。

  该死,差点忘了!

  他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卷得不太齐整,边角有点翘。

  将纸展开,是一张大字,写了四个字:寿比南山。

  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有些歪,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纸边还沾了一点墨,被他用手指蹭过,蹭得有点糊。

  “这是......”朱昀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儿臣写的。王先生说,今日是母后生辰,儿臣该写几个字。儿臣写了三张,前两张写坏了,这是第三张。”

  折赛花接过那卷纸,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朱昀抬起头,见她盯着那张字看,赶紧又说:“儿臣知道写得不好,那几笔没稳住,先生说还要多练。可是儿臣想今日送来,来不及重写了。”

  他说着,又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块小玉珮,青白色的,雕着一枝莲花,雕工不算精细,玉质也算不上名贵。

  “这个,”他把木匣往前递了递,“儿臣有次路过军火监,一个道士掉了个玩意儿。”

  “儿臣捡着了,问了好久才问到是他丢的。他非要谢儿臣,儿臣说不要,他就给了这个。说是在铺子里自己雕的,不值钱,给我玩。”

  他顿了顿,小声说:“儿臣留着没用。母后戴着......应该好看。”

  折赛花接过那块玉珮,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殿里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灯芯轻轻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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