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道观虽少,但还是有的,外城北边有个正一观!”
“俺之前替人跑腿送东西去过一次!地方不大,香火也远不如那些大寺旺盛,平日里冷清得很,道士也没几个!”罗茂回忆道。
......
正一观建立在外城北,建造和占地面积都比不上寺庙,但容纳想要藏身的三人还是绰绰有余。
夜半,朱骁三人找了一间看起来没什么人居住房间藏了进去。
“嗨,可惜了,连个神仙泥胎都没有,”罗茂一屁股坐在积灰的蒲团上,出声嘟囔,“不然俺老罗好歹磕三个响头,求神仙保佑咱们顺顺当当出城去......”
“嘘,贼他娘的,你说话这么大干什么!”马彪骂道。
见情况稍稳,朱骁将手从郭亮的嘴巴上移开,掌心被婴儿温热的呼吸濡湿。
借着微光,他看到亮哥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充满了婴儿特有的好奇和懵懂。
他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似乎想挣脱这陌生的怀抱。
见挣扎无效,小家伙的嘴角开始委屈地下撇,眼眶迅速蓄满泪水,那张粉嫩的小嘴以惊人的速度张开。
朱骁心头猛地一跳!
动作快如闪电,刚刚移开的手掌以更快的速度捂住了亮哥的小嘴。
“娃娃就是这点不好,爱哭。”马彪沉闷道。
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刺激了,弄的他心情也不是很好了。
要是后悔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想出人头地的野心。
“把蒸饼撕下点,捏碎,泡水里,喂他点饭,别给饿死了。”朱骁吩咐道。
他也不知道几个月大的孩子这样喂会不会出事,可情势所迫,只能听天由命了。
蒸饼是由小麦做的,类似于后世的馒头,平日里操练,不出去打仗的时候吃这个居多。
而出去打仗时,便是五花八门了,炒米,炒粟,胡饼等,发啥吃啥。
他们一行人去郭府杀戮本身就是一件很短的事情,所以只发放了蒸饼。
朱骁地位最高,还额外给发放了一根肉干,猪肉腌制的。
将汤水给亮哥喂下后,他砸了砸嘴,睡意上头,没一会上眼皮落到下眼皮上。
朱骁松了口气,笑道:“照顾孩子比杀人都费劲,今天晚上大伙轮流值夜,不仅观察外边,还得看好亮哥,不能让他叫出声来。”
马彪和罗茂点了点头,这是关乎大伙身家性命的,不能有大意。
寂静的破屋里,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罗茂终究耐不住这压抑的沉默,挪了挪身子,凑近朱骁,带着几分好奇和不安,压低声音问道:“十将......俺心里头还是有点...那个...您咋就那么笃定...官家打不过郭大帅呢?”
他见识有限,虽然跟着干了,但心底深处对皇权的天然畏惧并未完全消除。
马彪也瞪大双眼,想要听听朱骁的见解。
他愿意做这个事,只是本能觉得郭威权倾朝野,还领兵在外,绝不会那么轻易的被诛杀。
朱骁心里暗骂一声。
他娘的,他哪里知道得那么详细?
总不能说自己来自后世,从书里头看到的,他连郭威手底下有什么将领,多少兵啥的都不知道。
正常人谁能对五代十国这段历史有多深的了解,得多知道一些君主或者很有名的大臣名字而已。
朱骁沉思片刻后,煞有其事道:“官家初临大位,就亲近小人,大肆屠戮大臣,连史弘肇都被杀了,很不得人心。”
“郭大帅也会被清算,可他和史弘肇不一样,郭大帅可是领兵在外,手底下都是精锐!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杀的。”
“最重要的是,郭大帅在晋朝的时候就身居高位,如今在汉朝可谓是根深蒂固。”
“所以以某看,郭大帅会有很大胜算的。”
他一口气说完,暗自长舒一口气,这番结合了有限史实和逻辑推理的说辞,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果然,马彪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压低声音激动道:
“十将高见!句句说到某心坎里去了!某之前就觉得是这么个理,可就是......就是说不明白!还是十将您见识高远,看得透彻!”
见马彪赞同,罗茂圆溜溜的脑袋动了动,附和道:“俺也是这么觉得的。”
朱十将的话,听起来就很有道理嘛!
朱骁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对了,你二人的家眷在哪里,另外五个人的家眷你们可知在哪里呢?”
第6章 郭威!
罗茂挠了挠头:“俺家中有一老母,还有一个婆娘,并不在京城,在俺老家呢。”
他是晋朝的时候老家节度使征兵后从军,打了几年仗后,节度使死了,汉朝建立了,又跑去当禁军了。
“某之前的女人被辽人杀了,至今未娶,孑然一身。”
“至于另外五人,某只知道有三人家里只有一个人,剩下的两个不知道。可都敢提着脑袋和咱们干了,料想家中也无人在京城。”
听完马彪的话,朱骁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五代十国这段兵荒马乱的时期,想要保全家族是很难的事,起码他们这群禁军小兵是无法做到的。
清晨,开封府衙内。
刘铢睡眼朦胧的从房间内走出,旁边的女人一边帮他整理服饰,一边嘟囔道:“妾身听闻郭威已经率军逼近京城了,和慕容彦超在刘之坡对峙,此时夫君屠戮其全族,若郭威真的胜了......”
说到后面,女人已经抽泣开来。
慕容彦超乃是刘知远同母异父弟,之前是泰宁军节度使,后面被召来京城抵抗郭威。
刘铢抬手擦拭女人脸上的泪珠:“高祖对某有大恩,如今官家更是倚重。某能力有限,只能用忠心来回报官家。”
刘铢达到府衙议事厅后,零零散散的站了几个官吏。
“人呢?!怎么就你们这几人?!”他厉声喝问,声音因愤怒和焦虑而尖锐刺耳,“府衙的属官都死绝了吗?!”
有人叹气道:“他们听闻郭威已经打到了京城附近,都告病推辞不来,就连朝中大臣都有一大半不再上朝。”
刘铢捶胸啼哭道:“大臣如此,汉朝国祚岂能再长久?!”
负责屠戮郭威全族的青衣官吏猛然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官帽都歪到了一边:“府君,某屠戮了郭威全族,必定会被其清算,请府君救某!”
刘铢看了他一眼,无奈道:“本官尚且不能自保,何况你呢?”
说罢,他不再言语,坐上马车朝宫内而去。
待刘铢走后,其余官吏也陆续离开,只是走之前,都幸灾乐祸的打量着青衣官吏。
幸亏他们没接这个差事,不然被清算的就算他们了。
要是郭威打进城后,他们只要乖乖的投降,不抵抗,基本就是维持原样不变。
这些年来,京城的主人变了又变,不都是这一套嘛!
至于慕容彦超率军击败郭威,别开玩笑了,要是他真的有这个本事,大伙也都不会告病不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官吏杜益眼中闪烁着光芒,喃喃道:“我又没亲自动手屠戮,只要我能将那婴儿找到,上交给郭威,功过相抵,也许不会被杀!”
就在此时,有侍从大喊道:“杜主事,有一个逃窜的侍卫来自告了。”
自告的甲士已经被认出是潜逃的八人之一。
杜益问道:“其余人在何处?”
甲士跪地一边叩首,一边叫道:“某本不愿作乱,实乃当时情势所迫,还望大人恕罪。”
杜益心里不耐,但依旧维持一副平和的样子:“只要你如实招来,本官保你以及全家无恙。”
甲士这才交代:“我们八人分成三组,各自躲避在寺庙内,某乘同行二人不备逃出来的,朱十将......贼应该在南边的寺庙躲藏。”
......
开封城北郊,刘子坡附近。
连绵数里的军营中旌旗猎猎,晨雾中隐约可见骑兵来回奔驰的身影。
伙头军正在准备早饭,数百口大铁锅同时沸腾,炊烟如黑龙般盘旋天际,将初升的朝阳都染成了暗灰色。
中军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十几员大将分列两侧,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悍将此刻却噤若寒蝉。
有人偷偷用袖口擦汗,精钢打造的护腕竟在微微颤抖。
端坐主位的郭威面色铁青,手中的密信已被攥成一团,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大帅此刻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眼中的血丝如同蛛网般密布。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震得帐幔剧烈颤动。
郭威一拳砸在案几上,厚重的檀木案应声而裂,碎木飞溅。
帐中诸将齐刷刷跪倒,盔甲碰撞声清脆可闻。
“刘承祐,刘铢,某必杀汝等全族!”郭威双眼血红,咬牙切齿道。
自己辛辛苦苦打拼数十载,不就是为了自家人能不受兵刃之灾。
没料想,竟然全族被灭,只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救出,至今杳无音讯。
见郭威情绪稍缓,有大将壮着胆子开口:“大帅,我们是不是该主动出击,尽快击败慕容彦超,进入京城后去寻找亮哥。”
“是啊,大帅,下令吧!”
其余大将也纷纷附和。
郭威摆了摆手,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沉声道:“慕容彦超是个悍将,不可轻敌,他手底下依旧还有数万汉军,必须等他露出破绽!”
大业将成,越是此刻越要冷静。
郭威比谁都清楚,若败于慕容彦超,莫说报仇,自己麾下这些将领转眼就会变成索命的恶鬼。
“父亲。”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沉默。
三十出头的郭荣出列行礼,英挺的眉宇间透着沉稳:“儿建议朝京城内发布一条消息,找到亮哥并交给父亲者,不仅既往不咎,还有重赏。”
现在京城内已经有不少大臣暗暗传递书信,表示投降之意,料想他们会疯狂寻找郭亮,试图在新朝保住地位。
郭威疲惫地点头,突然觉得这个养子比往日更加可靠:“就依你之见。”
待众将退下,郭荣回到自己帐中。
他脸色极其阴沉,不仅郭威的子嗣被屠杀,就连他的同样如此。
不过他的心情并没有太糟糕。
毕竟如今的他才三十岁,未来还有时间去延续子嗣。
郭荣沉默良久。
若是击败慕容彦超,那个位置就是郭威的了。
若郭亮死了,将来的皇位不就是落在了自己,就是李重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