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只配称臣!
朱骁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这些名分上的事情,他并不是很在乎。
古往今来,人们在乎的永远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只要自己日后打下幽云,覆灭辽朝,谁还会关心称兄道弟这种小事?
估计还要夸自己,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至于日后撕毁盟约那种事,朱骁又不是没干过。
谁会真的当真?
当初他与郭荣议和,签订盟约,说撕毁就撕毁,没见有人说什么。
这年头可不是春秋战国时期,大伙讲究契约,仁义礼智信的时候。
造反层次不穷,皇帝轮流做,早就没有这种规矩。
不是你皇帝讲究规矩,大伙就同样将规矩,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不听话。
想要扭转这种观念,不是一个皇帝能完成,需要数代皇帝以身作则,慢慢扭转。
耶律璟也是有点想当然,以为靠一纸盟约,大明就真的不会动武。
皇帝都没意见,群臣还能说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琪按着耶律璟的措辞,新写了一道议和的国书,用词有度,格式齐整。
朱骁接过玉玺,在新拟的文书上用力按下。
玉玺落在纸上,留下一方鲜红的印记。
魏泰双手接过,递给萧思温。
议和这事,就算定了。
没有什么虚头巴脑、拖上一年半载的事,早干早完。
萧思温握紧国书,忽然整了整衣袍,神色肃然。
他后退两步,然后做了一个完整的“舞蹈五拜”之礼:
拜,兴;再拜,兴;跪,搢笏,三舞蹈,三叩头,出笏,就拜,兴;拜,兴;再拜,兴。
一套礼仪做完,他伏在地上高呼:
“臣告退。”
既然朱骁与耶律璟互为兄弟,那么自然是自己的皇帝,当以皇帝礼侍之。
朱骁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没有多言。
殿外,阳光正好。
第429章 隐瞒税赋,有何种手段?
明辽议和的消息很快传开,街头巷尾议论了好几天。
茶肆里,几个闲汉围坐一桌,嗑着西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酒楼里,喝酒的客人们也免不了提几句,就连菜市口卖菜的摊贩,都在跟熟客嘀咕这事。
大伙都有些发懵。
前段时间还在打生打死,听说两边加起来动了几十万兵,晋阳城下血流成河,怎么突然就议和了?
“听说契丹人称臣了?”
“不是称臣,是称兄弟。”
“那不一样吗?兄弟也得有个大小。谁是兄谁是弟?”
“那自然是咱们皇帝是兄。”
“嘿,那还行。”
虽说朱骁与耶律璟互为兄弟,无高下之分,但百姓下意识认为对方是弟。
契丹就应该为弟!
不,就应该称臣,认大明皇帝当爹!
不过议论归议论,没几天工夫,大伙的精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走了:秋收!
秋收可不等人。
稻子黄了就得割,割晚了就掉粒,掉粒就是损失。
谁有闲工夫整天关心朝廷的事?
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才是正经。
地里的稻子割完了,还得晒,还得打,还得入仓。
哪一样不得花力气?哪一样不得盯着?
朝廷的事,有朝廷的人操心,老百姓的事,得自己操心。
不止百姓忙,整个明廷也陷入一片忙碌。
六部主官每天都往返于政事堂,脚步匆匆,案上的文书堆得老高。
户部的官员更是脚不沾地,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
朝廷很缺粮,北伐把囤粮基本打空了。
今年的秋粮关乎明年能不能吃上饭,关乎明年能不能动兵。
原本收税是户部的职责,但政事堂发了话:其余五部、御史台抽调一些官吏协同,到地方进行监督、调配,确保粮食能顺顺利利收上来。
各部不敢怠慢,抽人的抽人,派差的派差,一队队官员离京,奔赴各地。
......
淮南,扬州,江都县。
江都县界碑前,高怀德的车驾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骑在马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地。
淮南以水稻为主。
收割后的稻田里,留下的是一簇簇圆簇状的稻根,整齐地排列着,像无数个小墩子,一直延伸到天边。
稻茬的高度大约在成年人的脚踝上下,有的高些,有的低些。
稻茬之间,散落着收割时掉落的枯叶、破碎的秸秆。
偶尔能看见几粒被遗漏的稻谷,已经干瘪,或者被鸟雀啄过只剩下空壳。
几只麻雀在田里蹦来蹦去,啄食着那些漏网的谷粒。
家里有足够劳力、勤快的农户,收完稻子紧接着就翻地,准备种冬小麦。
翻过的地里是一行行新起的土垄,土色深褐,把之前的稻茬埋掉了一半。
还没翻的地,稻茬还齐刷刷立着,一眼望去,一片枯黄,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跟在身后的江都县令陪笑道:“大帅里老远来,本该在县衙歇着,这田埂上灰大......”
高怀德鼻腔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朝廷的旨意前几天刚抵达淮南:今年秋收的税赋,一半运到济胜仓,一半留在扬州。
高怀德显得很兴奋,朝廷这个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对南唐动武。
大概就是明年,否则也不会让淮南藩镇自留一半的赋税。
大明治下藩镇众多,但真正算顶级藩镇的,只有三个:河东节度使、淮南节度使、天雄军节度使。
这三个藩镇都处于边境,军士能打,又有钱。
河东虽说穷了些,但根基还在,盐铁之利出类拔萃,只需好生修养,用不了几年就能重新富裕起来。
各地夏秋收上来的赋税,可分上供、留州两部分。
若当地有节度使,如淮南,就要分为上供、送使、留州三部分。
当初赵匡胤上位时,国库空虚,只能下旨革除送使的制度,除了州县自用外,其余全部上缴朝廷。
不过那就是个空话,下面的节度使根本不当回事。
直到宋廷推出飞钱,这才收上来部分送使的赋税。
大明灭宋后,倒是没再提革除送使的事。
这也是国情不一样,赵匡胤登基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地方节度使不造反就算给你面子,听话?呵呵。
故赵匡胤一死,各地节度使纷纷归顺,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大明则不一样,地方节度使皆由皇帝提拔,只要不触及根本,还是很忠心、听话。
如高怀德,根本不敢私底下截留赋税,除了州县自用、与藩镇兵的俸禄等,其他皆上缴朝廷。
他原本没打算亲自盯着收税的事。
但为了国家南征着想,还是决定亲自监督。
万一今年收的粮少了,明年拿什么打仗?
这一查秋税簿,他愣住了。
今岁的秋收,比照大前年,少了三成!
去年朝廷平定淮南,减免了秋税,所以他是对照的大前年的账簿。
短短两年时间,淮南虽打了些仗,但又没遭天灾,没道理一下子少这么多!
淮南这些年主人换了又换,一会南唐、一会周宋,又到明朝手里,百姓们估计连年号都没搞明白。
高怀德相信,百姓是不敢隐瞒税收。
武夫掌权,对于饱经战火的淮南百姓来说,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
既然百姓没胆子,那就是官员的问题。
高怀德翻身下马,朝田地里走去。
靴子踩在松软的土上,陷进去半寸。
吕端跟在身后,沉默不语。
他因兄长的事,面见过皇帝表达感激。
皇帝当时考量了他一些问题,觉得有大才,将他安排在御史台。
此番到淮南,并非是协同办事,而是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