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走龙蛇,很快写满一张。
她搁下笔,拿起信笺,撅起樱色的嘴唇,轻轻吹着墨迹,吹了几下,又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
墨干了。
她小心地把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宫女:
“你派人将这封信,送到大名府。”
宫女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贵妃,宫人外出不是易事。而且书信这般物件,都得皇后那边同意才行。”
“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嘛!”符六妹气呼呼道。
“什么自由?”男人略显心疼的声音响起,“莫要动怒,这个月份,小心胎儿不稳。”
符六妹一愣,循声望去。
朱骁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常服,显然是从宣政殿直接过来的。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朝自己露出无奈的眼神,显然是皇帝特意让她们不要出声。
她轻哼一声,从宫女手里拿过信封,晃了晃:
“我要将这封信送给阿弟。陛下允不允?又或者,要先看一看?”
朱骁侧目道:“来人,替贵妃将信封送到大名府。”
“陛下......你不看吗?”符六妹一愣。
“朕信你。”
以符六妹的才智,她信上写的啥,朱骁猜都能猜出来。
无非就是一些家常的话,什么我过的很好,阿弟不要担心;你要好好待你二姐。
估计还有一些,此番抵御辽军,你表现的很好,没有丢掉符家的颜面,陛下很信任你云云。
符六妹眼底闪过一丝暖色,低声道:“那你也别想我会对你好。”
朱骁摇头,失笑道:“不用,朕就喜欢你之前的样子。”
第424章 觥筹交错
昭德殿内,钟声响了。
青铜锤裹着红绸,一下一下落在钟壁上,不急不缓。钟声悠悠的,沉沉的,像月光淌过冰面,从殿深处缓缓流向殿庭。
殿庭正中,立着一面巨鼓。
鼓面丈许,朱漆鼓身,铜钉密密麻麻围了三圈,在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琉璃光从殿檐下倾泻下来,把鼓面照得一片橙黄,像一轮落在人间的满月。
鼓上站着一个女人。
赤足立在鼓面上,足踝细白,脚趾微微蜷着,像害羞的贝母。
白衣,不是那种素净的白,是月白的绫罗,薄薄的,软软的,裹着身子。
薄光从背后照过来,衣料便透了,隐隐约约,勾出一道纤细的腰线,再往上,是肩胛骨的轮廓,像蝴蝶敛着的翅膀。
“叮!叮!叮!”
钟声忽然密了起来。不再是悠悠的一下一下,而是细碎的,急促的,像雨点敲在荷叶上,又像珍珠滚落玉盘。
白衣女人动了。
咚!
咚咚!
她开始在鼓上走。步子不大,却步步踩在钟点上。
赤足落在鼓面,先是脚掌轻点,然后脚跟缓缓落下,鼓面便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白衣翻飞,时疾时徐,有时旋身,裙摆扬起如一朵盛开的白莲;有时顿足,震得鼓面嗡嗡作响,那声音从脚下传出去,从鼓心滚到鼓边,再滚到每一个宾客的脚底下。
鼓下的剑阵活了。
数十名舞姬踏着鼓点进退,长剑交击,铮铮铮铮,像两军对垒时的兵器碰撞。
她们时而聚拢,剑尖朝天,攒成一朵银色的花;时而散开,剑锋横扫,带起嗤嗤的破空声。
舞姬们的技艺其实一般。
大明这个建立在刀背上的王朝,没心思把精力放在歌舞升平上。
这些剑姬还是当年高保勖进贡的,这些年一直养在皇宫,舞得熟了,但也只是熟。
听说公孙大娘的剑舞才是真正的遗世独立,能震人心魄。
可惜没人见过。
朱骁抿了一口酒,环顾左右。
两侧的文武看得很是兴致勃勃,时不时交头接耳点评几句。
有武将指着鼓上的白衣女人,跟旁边的同僚嘀咕什么,笑得意味深长。
诰命夫人们则掩着面,不敢像男子那样赤裸裸地看。
有人时不时用手肘敲打旁边的阿郎,眼神里带着嗔怪。
那意思很明显: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收敛些!
这很正常。
舞姬本就美艳,舞动时更是摄人心魄,惹人流连忘返,很容易让男人丢了魂。
有件事挺有意思,还是朱骁亲自拍板定的。
筹备庆功宴时,武将们想看舞姬扭动,最好衣着片缕,越少越好。
文官们反而想看剑舞,觉得那种有伤风化的东西不合适,大明是建立在刀背上,就应该看剑阵。
文武争执不下,朱骁最后混合一下,一人跳舞,其余舞姬剑舞。
于是就有了今晚这场面。
沈义伦亦来,本来休沐的他,觉得皇帝与群臣同庆,应该来参加。
主要是他的妻子一直劝阻,想要结交一些其他诰命夫人,不然整天窝在家里,很无趣。
“我也来!”
蒋七猛然起身,三下两下脱下衣袍,露出精赤的上身。
身上遍布伤疤,横的竖的,新的旧的,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扭动起来。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胡旋舞?
呃......感觉就像小儿扭动一般,粗鄙不堪!
不过大将给大伙助兴,倒是新奇。
众人也不扫兴,时不时鼓掌高呼,有人吹起口哨,笑声一片。
蒋七一边扭动水桶腰,一边扭到李处耘跟前,冲他挤眉弄眼:
“李公,一同来!”
李处耘只感觉浑身发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堂堂枢密使,军方第一人,当着满朝文武和诰命夫人的面扭屁股?
成何体统!
见皇帝的目光移来,他强忍内心的羞愤,骂骂咧咧的起身。
他从旁边剑姬手中拿过长剑,神色忽然肃穆起来。
刺、砍、挡、挑——
一式一式,缓慢而有力,像在演练一套剑法。
“哈哈哈,好活!当赏!”
史彦超鼓掌高呼,声音最大。
李处耘气的动作越发凶猛,剑锋破空,嗤嗤作响,仿佛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沙场,面前就是史彦超那张欠揍的脸,他要乱剑戳死他!
朱骁含笑摇了摇头。
李处耘还是面子薄,估计心里恨不得把蒋七和史彦超全家都诅咒一遍。
就在这时,一群穿着月白罗裙的宫女从边廊走来,迈着细碎的步子,裙摆轻轻摆动。
她们先给朱骁上菜,又陆续为下面的宾客摆放。
热油滋滋作响,烤羊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葱香和孜然的味道,令人食欲大开。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表皮金黄,油脂还在冒着泡。
听说赵匡胤不喜羊肉,登基后下令御厨止用羊肉,猪肉也因被视为贱肉,不能呈于皇帝。
朱骁不知道赵匡胤平日里吃啥,牛肉?
以对方的性格恐不会吃牛肉,鸡肉?
他很喜欢羊肉,软糯又有一股独特的味道,牛肉、鸡肉则太干,咬的费劲。
开封的御厨这些年变了又变,每换一个皇帝,都得换一批御厨。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忠于前朝,偷偷下毒。
如今开封的御厨,是从成都调过来,不太擅长北地食谱,但朱骁依旧吃的美滋滋,嘴里流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入嘴里。
外焦里嫩,汁水在嘴里爆开,羊肉的鲜香瞬间充满口腔。
文武百官的目光全在舞姬身上。
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的肉忘了嚼,油顺着嘴角往下流。
那赤裸裸的目光,恨不得把那些女人扒光,好生蹂躏一番。
但这些女人,都生活在皇宫,只有皇帝才能碰。
除非皇帝赏赐,否则只能瞪眼瞎。
朱骁的注意力倒全在吃食上。
倒不是他清心寡欲、不喜女色。
无论是折赛花、花蕊夫人,还是符六妹,皆是国色,眼光早就刁转,一般女色真的看不上。
宫人适时的递上清水,供皇帝洗漱。
一个宫女趁机靠近朱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