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这种大规模战役,皇帝的经验比谁都丰富,仗也打得比谁都好。
自天子领兵以来,就没打过败仗。
若他不是皇帝,那将会是大明最显赫的名将!
朱骁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云州、幽州,最后落在朔州、应州一带。
“朔方辽军如何?”
董遵诲上前一步:“已撤军。估计咱们大军一到,就会开城投降。”
朱骁微微颔首:“打云州路线一共就两条。要么走朔州,要么走应州。不过走应州路途太远。”
李处耘当即上前一步,抱拳:“陛下,末将愿为先锋,下朔州,破云州!”
幽云十六州,主要的核心地盘就两个:幽州、云州。
前者控扼河北,后者控扼河东,这也是为什么叫幽云十六州,而不是朔应十六州。
朱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的幽州上,沉默了一会儿。
云州不难打。
上京那边至今没动静,估计已经放弃了这里。
也是没办法的事——辽军主力全在河北,辽境即便还有十余万兵力,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集结起来的。
就算集结了,大多也不是契丹本部人马,而是归顺的各族,如室韦、奚族这些。
真正的硬骨头,是幽州。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传旨。”
厅内众将齐齐肃立。
“李处耘率领靖安军左厢、镇北军左厢为先锋,抵达云州后,建立军寨,等候大军到来。”
李处耘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令!”
第417章 一切都变了
上京皇宫,漆黑的宫殿里,只有几点烛火在风中摇曳。
一个人影在殿中央手舞足蹈,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扭曲变形。
那是一个全身被斑斓衣袍包裹的萨满。
衣袍上用彩色丝线绣满了日月星辰、飞禽走兽,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他手里举着人头杖。
杖头是一颗干瘪的人头,眼眶深陷,嘴巴大张,像是死前还在呐喊。
萨满围着火盆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呻吟,时而像嚎叫。
人头杖随着他的舞动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杖上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火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殿内一切都影影绰绰。
耶律璟跪坐在一旁,龙袍已经卸下,只穿着黑色的常服。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萨满的一举一动,连眨都不敢眨。
“呼——”
萨满猛地停住,高举人头杖,仰头向天,浑身颤抖。
耶律璟急忙开口:“如何?我大辽接下来该如何做?太阳神可有旨意?”
萨满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良久良久。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转向耶律璟。
苍老的声音从斑斓衣袍下传出,如同钝刀在石头上磨,刺耳、沙哑、断断续续:
“陛下......太阳神说了......”
他顿了顿,又仰头看了看殿顶,仿佛在倾听什么。
“这一仗,民不聊生,不被神喜。故而,神降下旨意:大辽就此休战,与南人和睦相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偶尔“噼啪”炸响一声。
耶律璟愣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萨满低垂着头,斑斓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
没人知道他帽子底下是什么表情。
他们完全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但若有人能掀开那帽檐,会看见一张苍老的脸,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堂堂皇帝,不问苍生问鬼神,岂不是可笑?
岂不是愧对大辽近千万百姓?
辽朝上下谁不知道?
皇帝不喜战争,入侵河北就没什么建树,还丢了河东,损兵折将。
此番皇帝突然召自己来问神意,傻子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耶律璟想退兵,但需要神的名义。
那就给他神的名义。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萨满干了一辈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果然,耶律璟神色严肃起来,喃喃自语:“神有旨意,朕不能不听。否则,大辽必不被庇佑,有颠覆之危!”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被严肃掩盖。
“传旨。”
殿外侍立的宦官急忙躬身。
“命耶律哒烈回援幽云,与南人议和!”
耶律璟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刺眼的阳光让他紧闭双眸。
终于,可以不用打仗了。
没了河东,辽朝上下的权贵总算会消停,好好经营这偌大的草原,控扼幽云十六州,不好吗?
作为一个因兵变被权臣拥戴上的皇帝,短短时间内便能掌握政权,岂会是无能之辈?
岂会是惧怕战争之人?
耶律璟想的很明白,看的很透彻。
契丹变得更强,但南人也不是当初的南人。
太宗入主中原,横行暴政、百姓横尸遍野,已经完全丢了汉人的心、汉人的支持。
辽朝,根本没有资格、没有能力入主中原。
两个种族之间的血海深仇,只有杀戮,没有和平。
你指望契丹将两千万汉儿杀完?
要是真行,契丹也不会被打的仓皇北遁,连太宗都死在路上。
可契丹上下文武、贵族,却没有一人有他的政治眼光,只看到中原的繁华,却看不到隐藏的凶险。
或许,只有坐在龙椅上,才会看清。
但却会与契丹贵族彻底对立。
在面对群臣强烈劝阻时,耶律璟可以战术性低头,但一旦有变,他则会迅速出手,命令军队回京。
反正仗我是让你们打了,但打不赢,就别怪在老子头上。
如今,正是最好休战的时机!
身后,萨满跪坐在火盆旁,斑斓的身影在烛光中一动不动。
人头杖上那颗干瘪的头颅,空洞的眼眶仿佛在盯着什么。
......
“王师到来,我等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二十四年了!王师终于来了!!”
“大明万岁啊!!”
朔州城外,上千名身穿汉人服饰的百姓跪了一地,哭成一片。
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人,须发花白,老泪纵横。
年轻些的站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远处的明军队列。
老人们不一样。
他们清楚地记得,二十四年前,这里还是中原王朝的土地。
契丹人来了之后,汉人低人一等,被随意打骂、盘剥,稍有反抗就人头落地。
那些年,谁家没死过人?
“拜见大明国公!”
上千人齐刷刷跪倒,额头抵在泥土地上,声音哽咽。
李处耘不敢托大,急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诸位快起,我万万担不起如此大礼!”
什么时候干什么事,他心里门儿清。
若他是北伐军主帅,只要不高呼自己万岁,承受区区千人的跪拜算什么?
可问题他不是啊!
皇帝就在后面,百姓先跪自己,等皇帝来了再跪,那不是显得自己跟皇帝平起平坐?
那不是说明自己在百姓中的威望很高?
你想干什么?
想到这里,李处耘忍不住自得地哼了一声,脸上的络腮胡挤成一团,整张脸仿佛都长在胡须里。
他觉得自己处理得很恰当,很有名士风范。
李处耘比较尊崇冯道,各朝都能独善其身被重用,不就是知进退,识时务嘛。
他可是堂堂大明枢密使,位高权重,堪称军方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