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口之战的胜利,意味北汉将再无援军,晋阳守军抵抗的意志将削弱很多。
外无援军,困守孤城,本就是投降的前奏。
“陛下!”马彪当即抱拳,“晋阳本就雄伟,古往今来就没有轻易攻克的先例。我军数日之内,接连短暂占据城头,拿下晋阳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非我等不卖死力,实在是这城太过坚固。天底下就没几座城池能比得上晋阳!”
众将七嘴八舌的表示忠心。
晋阳极其雄伟、高大,能稳压它一头的,也不过开封。
但开封是国都,不似晋阳这般以纯粹的军事防御为主体。
大伙能打成这样,已经够意思了。
杨业躲在人堆里,偷偷打量诸将的表情。
这段时间,皇帝任命他为监军,游走在四面城防,监督军队是否卖力。
他已经发现几员大将有懈怠之举,也都禀报给了朱骁。
但对方却只是轻轻按下,并没有表态。
杨业很摸不着头脑,以皇帝的威望,杀几名大将应不会引起军队哗变吧?
可为什么要忍下去呢?
念旧情?
可若是念旧情,当初也不会斩杀上千官员,其中还有从龙功臣李昉。
他想不通,所幸也不再想,反正自己又不是皇帝,想那么多作甚?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异动,紧接着,一名金吾卫手捧明黄色锦帛走进,拱手道:“禀陛下,北汉主派人送来的东西。”
朱骁展开一看,眼眸微闪。
刘钧想用晋阳换杨业的头颅,岂不是可笑?
莫非当他是三岁孩童?
杨业紧张地擦拭额角的汗水,刘钧这个时候搞这些事,意欲何为?会不会与自己有关?
其余诸将目光闪烁,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杨业,旋即默不作声。
朱骁按下锦帛,扫视诸将。
他本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但突然递给李处耘:“诸将作何想法?”
李处耘恭敬接过,迅速阅之,递给旁边的大将,眼眸闪烁。
刘钧肯定不会投降,只是怨恨杨业‘背弃’,想以此来搞死对方。
众将传阅得很快,不一会,锦帛就到了杨业手中。
他瞳孔骤缩,手微微颤抖,看完了,又递给一旁的大将。
这个时候,他只能祈求皇帝不信任刘钧,愿意保他。
气氛有些凝固,诸将眼眸相互对视,似乎达成了某种约定。
“陛下!”
梁干猛然出列抱拳,声音洪亮:“末将以为可!杨业本就是罪臣,杀之于国家无害,反而有机会拿下晋阳!”
“末将赞同梁都使!”
零零散散走出七八名将领,纷纷抱拳附和。
马彪目光悄悄打量朱骁,皇帝很重视杨业,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为何要抛出这事?
“陛下,末将亦赞同!”
他想透了,皇帝想让杨业成为孤臣!
若众将皆赞同斩他,皇帝力保,他必感激涕零,为皇室肝脑涂地。
更重要的是,这彻底杜绝了杨业日后在朝中站队的可能——哪方势力会接纳一个,曾经被自己力主斩杀的将领?
随着马彪表态,殿前司诸将纷纷附和。
朱骁看向李处耘,似笑非笑:“李公觉得如何?”
“末将赞同斩之!”李处耘当即出列。
整个军帐内,数十名大将齐刷刷的大叫,恨不得现在就将杨业砍了。
估计他们一大半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上面的人都表态,自己跟随就行。
杨业猛然出列跪地,泣声道:“陛下!若能末将的头颅,换取晋阳,末将心甘情愿!”
“胡闹!”朱骁‘义正言辞’大喝,“杨公乃肱骨之臣,岂能是区区晋阳能比拟的?”
“就算拿幽云十六州换杨公,朕亦不会同意!”
杨业身躯一阵,“咚、咚、咚!”磕头,声泪俱下:“末将,叩谢陛下隆恩,原为陛下赴汤蹈火,永无二心!”
朱骁伸手虚扶:“杨将军起来吧,地凉。”
他侧目朝高锐阵冷冷道:“将北汉使者押进来!”
帐帘掀起,唐奇思与一个侍从被五花大绑押了进来。
“跪下!”高锐阵大喝。
那个侍从一个激灵,“扑通”跪地,膝盖砸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战战兢兢道:
“明主莫杀我,莫杀我...”
“窝囊!”
唐奇思怒视他一眼,挺直腰杆,昂首直视朱骁:“莫要辱我。速杀我!”
他心里一惊,明主太年轻了!
“放肆!”
金俊良等将瞪目怒喝,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进帐前,兵刃已被侍卫卸下。
“无妨。”朱骁摆了摆手,“给壮士松绑。”
马彪眼神有些怪异,大哥这是要搞仁义之举,收唐奇思之心了。
他就学不会这种,可能这就是自己不配当皇帝的原因。
毕竟,皇帝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冒犯之下,很容易暴起杀人。
第411章 现实与想象不同
唐奇思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问道:“明主既押我进来,为何松绑?”
朱骁微微一笑:“朕这一生,最喜如将军这般壮士。刚刚是朕委屈将军,还望见谅。”
唐奇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似乎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会对自己说出‘见谅’二字。
他态度恭敬许多,行礼道:“明主若不杀我,可许我回京否?”
“当然,将军随时可以离去。杨将军,你去送行。”
唐奇思这才发现,杨业就在一旁侧立,竟未能发现。
两人退出大帐后,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朱骁看向跪地的侍从,说道:“郭元欲归降?”
方才那圣旨里,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写着:郭元欲降陛下。
唐奇思很明显不是郭元的人,那么旁边的侍从便是。
“是极!是极!”侍从急忙点头,示意自己怀中有东西。
刚刚解绑的时候,可并没有给他解,毕竟他从哪里看都不算壮士。
高锐阵上前,从侍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展开后递给朱骁。
朱骁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随即,他仰头大笑:“好!你回去告诉郭元,朕记住他的功劳了。”
这张牛皮纸上,清晰地绘着南城的布防图。
城楼、马面、瓮城、敌台,一一标注分明。
有几处地方被红圈勾出,旁边写着小字:兵力薄弱,可专攻。
“砰!”
朱骁一掌重重拍在伏案,厉声大喝:“休整三日,朕要亲自督战,定要一举破城!”
“谁若是敢怠慢,致使再次无功而返,朕必杀之!”
众将面色一凛,急忙抱拳大喝:“得令!”
...
军寨外,春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唐奇思站定脚步,回身看向杨业,春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发丝在眼前飘动。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终于,他开口:“刘公......”
“莫要叫我刘继业。”杨业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已改名为杨业。”
唐奇思怔了怔,轻叹一声:“杨公可安好,明主可有亏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胡乱问着。
毕竟明主并没有动杨业,这已经证明了对他足够重视。
杨业道:“明主待我至诚。乃义主也。”
气氛陷入了沉默,二人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风声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枯草,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还有战马的嘶鸣。
良久,杨业忍不住道:“恩公可愿降明?”
“杨公乃我钦佩之人,亦莫叫我恩公。”唐奇思面色一正,“方才观之,明主确有吞吐天下之气,我敬佩不已。”
他眼眸暗了暗,垂下眼睑,声音低了下去:“然,忠臣不事二主。刘氏未曾负我,我不能负之。”
“刘钧可不识将军。”杨业道,声音比方才重了些,“晋阳迟早沦陷,莫非你还要以死相报?”
唐奇思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河东本就是中原故土。”杨业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刘氏背弃汉人,认契丹为父,乃不忠不义之徒。将军当忠于大明天子这般人物,而非忠于儿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