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56节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扯破喉咙嘶声高喊:“射死耶律夷腊葛者,龙骧军杜铭!”

  “射死耶律夷腊葛者,龙骧军杜铭!”

  他亢奋的呼喊很快被一声更洪亮的怒吼压了下去:“是谁杀了贼将,老子还没斩将了!”

  听到史彦超的大叫,杜铭嘴角忍不住扬起,得意道:“五大三粗的莽汉,岂能知道神箭手的威力!”

  李敢嘶吼的声音响起:“贼将已死,天佑大明,杀,一个不留!”

  “杀光契丹狗,复我河山!”

  明军士卒双目猩红,状若癫狂,口中发出阵阵不似人声的怪叫。

  那股压抑了数十年的恨意,此刻终于找到了倾泻的闸口。

  昔年契丹入主中原,杀汉人如屠犬豕,千里无鸡鸣,累累白骨铺满了黄河两岸。

  这种种族之间的血海深仇,不是一句话就能轻易掀过。

  必须用血洗刷!

  晋朝、汉朝、周朝、宋朝实现不了的复仇,就由他们大明实现!

  越来越多的汉子倒在血泊里,但每一道身影倒下,立刻有人红着眼睛补上去。

  人群密集到恐怖的程度。

  有人不慎摔倒,再也没能爬起来——不是被敌人杀的,是被自己人的战靴活活踩进泥里,踩成一摊无法辨认的血肉。

  “后面的别挤......别...不!”

  “拉我起来!别走!别跑啊!”

  求饶声、哭喊声、嘶吼声在契丹阵中此起彼伏,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弥漫了这支不可一世的军队。

  他们不是神,在死亡面前会无动于衷,同样会害怕,会恐惧,会求饶。

  史彦超俯视着脚下那个匍匐呕吐的契丹汉子。

  那人吐完,仰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膝行向前,“咚咚咚”磕头如捣蒜。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大概是求饶,大概是说家里还有妻儿老小。

  史彦超俯视着他,没有动。

  契丹汉子以为明将心软了,抬起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噗嗤!”

  马槊贯喉而过。

  那张脸还凝固着谄媚的笑,眼神却已转为绝望、疑惑、怨恨。

  史彦超甩了甩槊尖的血珠,啐了一口:“他娘的,竟然敢骂老子!”

  亲卫们擦了擦汗,就算听不懂,光看也能看出是求饶,这厮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算了,没人敢问。

  山顶上,杨衮的双袖已被刀锋割成丝丝缕缕的布条,殷红的血顺着破口不住往外冒,顺着手腕淌进刀柄,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他对面的韩俊也好不到哪里去。

  左手的手指被削断一根,嘴唇因失血而惨白发青。

  韩俊看向身后山腰不断攀爬的龙骧军,赤色的‘明’字大旗在昏黄的天光下猎猎舒卷。

  他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笑道:“你能听懂我的话不?”

  杨衮瞪着他,粗重地喘息。

  “听不懂算了,告诉你,大明今天攻克河东,明天便收复幽云,他日便要踏平漠北草原!”

  “你们的契丹皇帝,趁早找棵歪脖子树吊死,否则,他日想死都难。”

  杨衮骂道:“叽里咕噜说啥嘞!”

  实际上,他能听懂部分汉话,但韩俊说的有点复杂,一时半会没听明白。

  他还欲再战,却被急忙上来的契丹兵拉住:“将军!下面顶不住了!速撤!否则必死无疑!”

  杨衮方才发现,不知何时,明军的旗帜已漫山遍野。

  而且辽军止不住的节节后退,显然打不过明军!

  羽林军的五千汉子实在太悍勇,硬生生扛到现在,极大消耗契丹军的兵力、体力。

  这个念头如冰水灌顶,激得他浑身汗毛炸起,面色惨白如纸。

  杨衮不再逞强。

  这时候再打,就不是勇武,而是脑残。

  他狠狠剜了韩俊一眼,在亲兵簇拥下,转身汇入溃退的人潮。

  韩俊望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没有追。

  断指处还在往外渗血,头晕得厉害,眼前的景物在缓缓旋转,天与地、山与人都模糊成一片。

  他一屁股摔坐在泥泞里,喘息良久,才慢慢撕开袍角,重新包扎伤口。

  他咬着布条一头,用仅剩的右手和牙齿打结,动作笨拙而缓慢。

  打了三次才打好。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雨停了,风止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正渐渐平息。

  当杨衮连滚带爬跑到山脚时,眼前的景象骇然心魄。

  谷口至谷内,遍地都是契丹儿郎的尸身。

  有的仰面,有的伏地,有的被踩踏得面目全非,血混着泥浆,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活着的,正怪叫着四散溃逃。

  身后,明军士卒持枪疯狂追击,像猎人驱赶走投无路的兽群。

  他找不到耶律夷腊葛者,拉住一个溃兵,厉声喝问:“大帅何在?”

  “死了,早死了,被一箭射死了,倒霉死了。”

  杨衮如遭雷劈,怔怔立在原地,周遭的喧嚣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还是亲兵找到他,二话不说,架起胳膊就跑。

  他猛然回过神,发狂般大叫:“马呢?战马呢?!”

  他率两万宫帐军冲锋时,战马全部留在忻口外的临时马场,整整数万匹。

  此刻,空空如也。

  “被人骑走了!”亲兵骂道,声音里带着哭腔,“看守马场的那些人,自己先跑了!”

  杨衮大急,转头看向还在追击的明军,顾不上咒骂,连连大叫:“快!快脱甲!有甲胄跑不动。”

  对于逃命,他的经验很是丰富。

  片刻之后,沉重的铁甲被抛弃在泥地里。

  没了那几十斤束缚,他只觉如蛟龙入海,羽化登仙,两条腿抡得像水车辐条,眨眼便没入人群。

  李敢冲出忻口,目光扫视地面痕迹,大吼:“去两个军,沿东西面追击,不要管契丹人,去追战马。”

  “抢回一匹战马的,赏一贯;百匹战马,赏百贯!”

  士卒们嗷嗷大叫,不再追砍那些跑得七零八落的契丹人,调转方向朝东西两面狂奔。

  董遵诲抵达忻口时便已看透:辽军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些溃兵,是留在谷外的数万匹战马。

  他厉声吩咐李敢:打赢之后,头等大事,夺马。

  此刻,数万匹战马早已不知所踪。

  但李敢心里有数:契丹兵根本来不及全部骑走,顶天是由看管战马的一两千人带走。

  区区一两千人,根本不可能控制住数万匹战马!

  要知道,辽军可不是单人单骑的配置,皮室军一人三马、宫帐军一人双马或三马,起码有五六万匹战马!

  从蹄印判断,看守的辽兵本意是向北逃遁,但他们驾驭不了如此庞大的马群,只勉强带走数千匹。

  马匹是有灵性的,尤其是能打仗的战马。

  落下的战马,本能的避开溃兵逃亡的北面,朝东西二地跑去。

  其余军队继续朝契丹溃兵追击。

  这种时候,基本不会遇到威胁,痛打落水狗,若还被反咬一口,传出去能把人笑死。

  一个契丹兵踉跄奔逃,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人已歪斜。

  身后的明军士卒几步赶上,抬脚,狠狠蹬在他后腰。

  “趴下!”

  那人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砸进泥水,呛咳着挣扎欲起,冰冷的刀锋已贴上脖颈。

  契丹兵浑身僵住,像被捏住七寸的蛇。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吞咽,喉结在刀口下微微滚动。

  明军士卒没有动刀。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张糊满泥浆的半边脸,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对方摊开的四肢上。

  那眼神不像看人。

  “直接砍了你,就便宜你了!”

  契丹兵听不懂,但他听懂了语气。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迸出一串急促的、含混的音节,像是求饶,像是哀告,又像只是恐惧到极致时无意义的呻吟。

  刀锋扬起。

  “啊!”

  第一刀,右臂齐肘而断。

  血激射而出,溅在明军士卒冰冷的铁靴上,顺着甲片淌进泥里。

  “啊!!!”

  第二刀,左臂、第三刀,右腿、第四刀,左腿。

  每落一刀,那具身躯便剧烈抽搐一次,嚎叫声一次比一次凄厉,一次比一次破碎。

  到第四刀落下,声音已不似人声。

  明军士卒看着地上那团仍在痉挛、仍在淌血、已经不成人形的血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脚。

首节 上一节 356/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