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至明的太阳神!请庇佑您的子孙,此去刀锋所向,破城、斩将、歼敌!”
那萨满骤然停止舞动,以一种空洞而悠远的声调开口,仿佛已是神灵化身。
他缓缓将枯瘦如鸟爪的手掌按在耶律哒烈冰冷的铁盔上,肃然道:“神已感知汝之赤诚......以白马、青牛为牺,赐汝全军锋芒无阻,战无不胜!”
坛下,早有准备的汉子牵来一匹毫无杂色的白马和一头雄壮的青牛。
利刃闪电般划过它们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如同泉涌,激射向半空,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凄艳而壮烈的弧线,随即洒落在准备好的陶盆与地面之上。
“必胜!必胜!必胜——!”
坛下黑压压的军阵瞬间沸腾。
兵刃举起如林,吼声汇成一股澎湃的声浪,直冲云霄。
不远处,一个汉人模样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讥笑。
他叫高勳,是大辽南京平章政事,是幽州政务的最高长官。
实际上,他的官职是在萧思温的南京留守之上。
只不过对方是契丹贵族,根深蒂固,权力很大,加上自己是汉人,不被信任,故大事还是得听萧思温的。
若是萧思温不放权,他就是个空架子,没有半点权利。
高勳觉得契丹人的祭祀真草率,一副野蛮的气息,完全没有汉人祭祀的宏大,庄重。
萧思温侧目看向他,说道:“高相,我离京后,你不仅要处理好政务,还要将辎重源源不断送到前线。”
高勳拱手道:“谨遵留守教诲。”
耶律哒烈缓缓起身,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中带着牲血的气息、尘土的味道,以及身后数万儿郎那灼热如火的战意。
这种掌控千军万马、挥指方遒的魅力,远比身居九重宫阙更令人心潮澎湃。
这是权力最原始、最雄浑的体现!
春风飘来,吹起漫天的花瓣与尘土,也吹响契丹人心中的野心,吹响载入历史的壮阔战役!
无论立足于中原的农耕王朝,还是崛起于塞北的草原帝国,在其生命力最为蓬勃、向上的阶段,都从不畏惧战争。
开疆拓土的欲望,对财富与荣耀的渴求,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印记,驱使着整个国家机器轰然向前。
直到最勇悍的那一代人逐渐老去、凋零,锋芒才会钝化,由盛转衰。
此刻的大明与大辽,恰都处在这上升的弧线之中。
这是决定往后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战役!
是汉家旌旗重新扬威塞外,使得万邦来朝,还是契丹铁蹄稳固占据燕云,从此俯瞰中原,使其岁岁纳贡,战战兢兢。
耶律哒烈猛地睁开眼,手臂如战刀般劈向前方,咆哮声响彻全军:
“出征!”
幽州富庶,经数十年积累,仓廪充实。
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在无数征发来的民夫推动下,组成漫长的队伍,宛如大地蠕动的血脉,紧紧跟随在三路大军之后。
萧思温信守承诺,将耶律斜轸调至自己麾下,任命为副将。
他所统率的第三路军,包括两万部族军以及两万幽州本地驻军。
辽朝实行南北两面官系统,部族军采用北面官系统,幽州军则是南面官系统,大半汉子皆是汉人,如同明朝禁军一样,采用厢都指挥使、军使之类的官职。
耶律斜轸虽是副将,实际上是幽州军的都指挥使。
萧思温怕其威望不够,指挥不动部族军,故亲自统领部族军,将幽州军交给耶律斜轸。
三路大军起初并未分道,而是自幽州浩荡南下。
旌旗蔽日,蹄声动地,先后经过涿州、莫州,直至抵达瀛州境内,方才依据既定方略,分赴不同方向。
......
扬州,节度府,书房外,十余名将领立在廊下,焦急踱步,时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
“南唐禁军粮草辎重已经出京,军队马上开向淮南,大帅为何还没动静?”
一个性急的汉子忍不住道。
淮南是重镇,掌控军队的将领大多是从禁军中挑选,对皇室很忠心。
旁边之人接话:“莫非他是怕了不成?他爹高行周倒是个能打的,可虎父犬子的事,咱们见得还少?不差这一个。”
廊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旋即敛去。
尽管高怀德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但言语之间没有一点尊敬。
谁让他是降将了,一向眼高于顶的禁军将领向来就瞧不上投降之人。
尤其是对方还没立功什么大功,凭什么服众?
书房内,高怀德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静静落在那扇隔着一层纸、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门上。
门外那些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已经三十七岁了。
从军二十年,辗转各地,大小阵仗经历过,却从没有真正独当一面,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都进来。”
房门被推开,冷风灌入,烛火猛弯了一下腰,又挣扎着挺直。
十余人鱼贯而入,甲叶铿然,站成半圈。
高怀德已将那幅牛皮舆图挂上木架,回身,不绕半句弯子:“朝廷已下旨。淮南一路军政、财赋、兵马,由本帅权辖。”
他顿了顿,“可先斩后奏。”
屋内陡然静了一静。
那道旨意,其实众将早有耳闻,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到底不一样。
“本帅知道,尔等皆跋扈,瞧不上我,但还是那句话,只要朝廷没有罢黜我,谁若是敢阳奉阴违,立斩不赦!”
众将面色一凛,当即抱拳,连连表示不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伙无论心里如何做想,面上还是要听话,谁也不愿意赌高怀德敢不敢杀人。
高怀德满意颔首,指着舆图道:“南唐出兵无非就两条路,一路攻蕲州,一路攻和州。”
“我军兵多将广,坚守不是难事,然,南唐军若劫掠百姓,乱我国土,又该如何?”
左厢都指挥使瞪圆大喝:“他敢!李煜那竖子若敢纵兵掳掠,他日我大军踏破洪州,必杀他全族!”
“对!”
“敢乱我疆土,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听着众人嘈杂的声音,高怀德心里一阵失望,果然,这群人只能打仗,部署什么的完全顶不上事。
他开口道:“传本帅令,颁布严城守令:凡贼可结巢去处,必谕令居民尽行搬移入城,房屋拆卸,务使贼难栖止。”
“不就是坚壁清野嘛,说的这么文绉绉作甚。”
有将领低声嘀咕。
高怀德恍若未闻,继续道:“南唐禁军,虽称精锐,实不过江南水乡之卒,不比北兵攻坚,算不得天下骁锐。”
“只需扼守要隘,坚壁不出,待其粮尽力疲,师老兵顿,彼众虽强,必自退矣。”
“听令!”
众将猛然抱拳,齐声大喝:“在!”
高怀德大声道:“左厢控扼蕲州、右厢控扼和州。无论南唐军作何挑衅,绝不能出城迎敌。”
“到位后,立马坚壁清野,若南唐军绕城而入腹地,可伺机派兵袭扰粮道,反之,绝不能冒进!”
“得令!”
第406章 忻口之战(除夕快乐!)
整个北疆局势,已如沸鼎翻腾。
位于晋北咽喉的忻口,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五台山余脉在此蜿蜒,山势虽不及主峰险峻,却也足够成为控扼通道的天然屏障。
后世这里是游人向往的清凉胜地,但在此刻,空气中只有铁锈与尘土的味道,丝毫感受不到禅意与宁静。
两侧山头的林木已被大量砍伐,清出空旷的防御阵地。
一架架需数人操作的三弓床弩张着狰狞的巨矢,瞄准山下通道。
后方,滚木、礌石、火油罐堆积如山,沉默地等待着倾泻的时刻。
山风格外清晰,吹过光秃了许多的山坡,只带起些许沙尘。
很安静、很寂静。
百兽有灵,寻常民夫皆畏惧,但在军队面前,脆弱的如同草木一般,早就逃窜各处,即便没逃窜的,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被披甲执锐的两脚兽弄死。
两侧山脊、山腰的工事后,万余明军将士静静地矗立着。
他们的目光,紧紧锁死在地平线尽头那逐渐清晰、蔓延而来的黑线。
即便还隔着数里之遥,那种万马奔腾带来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震动,已经透过山岩,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脚底。
如同海啸来临前,海水反常地倒退,露出幽深的海床。
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正在大地之上积聚,只等那毁灭性的巨浪轰然拍下。
蒋七手按刀柄,屹立在山顶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眯眼眺望。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零散的辽军游骑,最终定格在中军那杆最为高大鲜明的旗帜上。
数道旌旗随风飘扬,以赤红色为底色,雕绣一条黑龙,头顶红色的太阳,仿佛发出毁天灭地的龙吟。
即便明军诸将不熟悉契丹军制、军旗,也能认出,那是辽朝的皮室军!
万余骑士连同战马,如同被铁疙瘩包裹,走的很慢,每一步却仿佛让大地在颤抖。
骑士们覆面铁盔下的眼睛,也同样冷漠地扫视着两侧山峦上的明军防线。
组建并维持一支强大的骑兵本就耗费惊人,而重骑兵更是堪称吞金巨兽。
辽国皮室军,则代表着这个草原帝国在骑兵建设上的巅峰!
每一匹战马都高大健硕,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流动着力量的光泽,毛色油亮。
这是从辽阔草原数十万马群中,一代代精选、培育出的最优良品种,堪称马中王者。
即便以明军今日之国力,在战马的整体素质上,仍不得不承认,比之契丹人世代培育的顶级战马,略有不及。
皮室军士卒标准配备是人各三马:一匹专司冲锋陷阵,战时披挂最重的马甲;一匹负责驮载士卒本人的重甲与备用兵器;还有一匹则驮载粮秣杂物,保证行军机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