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47节

  他不再犹豫,从腰间解下飞钩,在手中掂了掂,猛地向上一甩!

  “嗖——”

  钩索划破寂静的夜空,精准地扣住了城垛边缘。

  陈俊用力揪了揪绳索,确认牢固后,身体后仰,双腿发力,迅速而无声地沿墙攀援而上。

  城头上的守军,远不如白日警惕。

  他们大多是新近强征入伍的农家汉子,既无经验,更乏纪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全然不知夜晚的城防该如何布置。

  上面没有严令,下面自然也就不管。

  陈俊如狸猫般翻上城头,伏低身子,在阴影中快速移动,心中忍不住暗骂:“他娘的,守备竟松懈至此!”

  他特意避开了刘继业亲自镇守的城南。

  否则若被刘继业当场拿住,这离间之计还如何能递到刘钧面前?

  他咬了咬牙,故意叫了一声。

  “谁!”

  附近的汉兵立刻警觉起来,胡乱抓起身边的武器,朝声响处围拢过来。

  当负责这一片城头的都头抵达时,陈俊早已被拔得精光,旁边的汉兵手里握着一封信。

  陈俊当即怒吼:“速杀我,莫要辱我!”

  都头默然不语,撕开信封,瞳孔瞬间紧缩,下意识的捏紧书信。

  旁边的汉兵面面相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内容,让都头如此紧张。

  陈俊喉咙滚动,生怕这都头将书信按下。

  都头扫视众人,内心幽幽一叹,若是说刘继业有谋反的心思,他万万不能相信,很有可能是明军使出的离间计。

  他本有心将此事按下,毕竟刘继业若倒,于守城大局有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好奇、探究的目光,他熄下心思。

  这么多人都看见,根本无法按下,很快就能传到上面耳朵。

  都头沉声道:“将人带走,随某去见郭公。”

  陈俊被推搡着走下城墙。

  路过城门洞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里面被巨石彻底填塞的严实景象,心中也不由一凛。

  这他娘的就算打退明军,收拾也得费些功夫。

  而且,也能彻底根绝有人趁夜打开城门投降。

  相比起城头懈怠的守军,城内的守军则显得很紧张,握着长枪怔怔看着自己,不时还有人从睡梦中惊醒大叫。

  不是被拉上战场就是好士卒,都是普普通通、勤劳质朴的百姓,猛然经历这么惨烈的战争,很容易睡不着,甚至心里脆弱的,还会有后遗症。

  押送途中,那都头似乎觉得陈俊已是个死人,竟颇有谈兴地问道:“你观我晋阳守军,比之明军如何?”

  “你觉得了?”陈俊不答反问。

  都头道:“我以前没和明军打过仗,从此番攻城来看,多精锐,且悍不畏死,堪称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军。”

  陈俊笑了笑:“没错,我们汉家儿郎就是如此。你们这群契丹的走狗,永远比不上。”

  那都头并没有反驳,眼神暗淡几分。

  契丹走狗?

  呵呵......骂得,倒也不差。

  晋阳的街道静悄悄,偶尔从民屋内传来痛苦的嚎叫声。

  七拐八绕,一行人来到一座颇为阔气的府邸前。

  门前两只汉白玉石雕的麒麟,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都头命人上前叫门,自己转身,用力拍了拍陈俊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不必回答。某知道,刘公绝非叛逆之人,更不会故意损兵折将。你能来此,必已抱定死志,是条好汉。”

  “你我皆是汉儿,做这契丹附庸,非我所愿,实乃...国势如此。可惜某位卑言轻,今日,保不住你。”

  陈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问道:“将军叫什么?”

  “唐奇思。”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唐奇思快步进去,对闻讯出来、尚打着哈欠的郭元低声禀报了几句,不时指向门外的陈俊。

  郭元听罢,初时惺忪的睡眼骤然亮起,连连拍着胸口保证:“我知刘继业秉性,必向陛下如实禀报。”

  唐奇思后退几步,恭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郭府。

  陈俊被侍从押进大厅,幽幽一叹,刚刚郭元所说他听的很清晰,看来,陛下的离间计恐无法成功了。

  郭元屏退侍从,警惕扫视一圈,关上房门。

  “你这是作甚?”

  郭元一边解绳索,一边道:“壮士受苦了。郭某知道明主陛下欲行何事,放心,我一心向明,乃大明忠臣也!”

  陈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个北汉臣子,当着自己的面,说他是明朝忠臣,简直荒谬!

  郭元却神色自若,晃了晃手中那封密信,快速说道:“刘钧素来信我,有我进言,刘继业纵使不死,兵权也必被褫夺,再难统领城防。”

  “不过,郭某有一事相求。壮士脱身后,需向明主陛下禀明,此番计成,郭元居功至伟!”

  他一个文官,能在辽州战败后依然被刘钧委以西城防务,足见信任之深。

  但信任归信任,远不值得他拿全家性命赔进去。

  晋阳能守一时,岂能守一世?

  大明一统之势,已不可逆。

  精通史籍的郭元,看得比谁都清楚。

  与其城破后沦为阶下囚,何不趁此良机,立下‘献计破敌’之功,在新朝谋一个锦绣前程?

  区区河东之臣算什么?

  要做,便做这未来一统天下之朝的柱石!

  “你不杀我?”陈俊疑惑道。

  郭元气的跺了跺脚,忍不住道:“为何派个糊涂蛋来!我为何要杀你?我还要靠你向陛下请功了!”

  “见过你的唐奇思等人已被我打发走,到时候,我从府里寻一人代替你斩首。再派人将你送出城外......现在不能送,你就暂时居住在此处,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回去。”

  他一把掐住郭元肩膀,厉声道:“你绝不能添油加醋,必须一五一十禀报于陛下!否则,老子被杀,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俊正色道:“万勿放心!”

  他此刻只觉得恍如梦中。

  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前来,岂料不但活命,还可能立下大功?

  这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是上天垂怜!

  ......

  郭元行事果决,毫不拖沓。

  他立刻在府中寻了个身形与陈俊相近的仆役,一刀结果,提着那尚在滴血的头颅,翻身上马,朝着皇宫方向一路疾驰!

  “陛下啊~刘继业欲谋反啊!”

  “大汉国祚,要毁于刘继业手中啊~~”

  郭元声泪俱下,踉跄的狂奔,似乎觉得不够惨烈,扑在地上打了个滚,浑身脏兮兮的出现在刘钧面前。

  刘钧似乎彻夜未眠,精神萎靡,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郭元将头颅扔到一旁,‘艰难万分’从怀中掏出带血的密信:

  “陛下啊!此乃今夜守军抓住的密探身上的密信,乃朱骁让刘继业明日不要抵抗,让明军顺利攻克南城!”

  刘钧嗖的一声抢过密信。

  打开一看,表情变幻莫测,一阵青、一阵白。

  郭元捶胸顿足,煞有介事地哭诉:“臣此前还知道辽州之败,是力战不敌。”

  “如今看来,分明是那刘继业早与朱贼勾结,故意葬送我三万精锐,断我晋阳臂膀啊!”

  “如此,晋阳就不得不征兆民夫,难以坚守!”

  刘钧将密信捏成一团,犹豫道:“若刘继业真有心谋逆,为何要回来?为何昨日守城没有纰漏!”

  郭元早就想好对策,当即表态:“回来自然是为了趁机献城,再立大功。昨日守城之所以没纰漏,那是装模作样。”

  “就是让陛下觉得晋阳能坚守,让忠于陛下的军队松懈。如此,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放松坚守力度,好让明军趁势攻入!”

  “逆贼!安敢如此!”刘钧勃然大怒,五官扭曲大骂,“怪不得此僚最开始说坚守晋阳,明军一来就鼓动朕出城迎敌。”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朱骁这离间计,其实漏洞不少。

  一个人的忠诚,本不该只听其言,更应观其行。

  只需认真询问辽州溃兵,便知刘继业当时确已尽力;观其守城布置,亦井井有条,完全没有谋反的行迹。

  然而,怀疑的种子早已落下,这封密信如同浇灌的毒雨,瞬间让那猜忌的毒藤疯狂滋长。

  为了再添一把火,郭元声泪俱下,伸出舌头舔了舔鼻涕,捶胸泣声:“陛下啊!臣万万没想到,刘继业竟有如此狼子野心。速速将他拿下,否则明日晋阳沦陷,便追悔莫及!”

  “杀!给朕将刘继业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刘钧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刘继业的前后不一本就让他怀疑,尤其是丢失数万精锐,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脑海仅有背叛的惊恐、怨恨,无法抑制的杀意。

  一个时辰后,侍卫统领匆匆忙忙回来禀报:“陛下!刘继业跑了!从南城逃窜到明军营寨了!”

  “什么?!”刘钧气得浑身发抖,“果然.....果然早有反心!他府中其他人呢?难道都跑了?

  侍卫统领冷汗涔涔:

  “回陛下,刘逆府中仆役、妾室共三十七口,已尽数伏诛。只是其正妻与幼子,确不见踪影。”

  时间回到数个时辰前。

  唐奇思怕郭元未必会如实为刘继业辩解,屏退亲信,孤身朝刘府狂奔。

  郭元是他的主将,告知刘继业本就是大罪,没理由让兄弟们一起遭罪。

  刘继业正在书房中,对着一幅晋阳城防图苦苦思索明日如何调整部署。

  听完唐奇思急促的叙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炭笔“啪嗒”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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