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42节

  那个夜晚,她曾轻声诉说,最爱的便是梧桐,花开时节,如云似霞,极美。

  朱骁素来少有这般儿女情长的怅惘,书上所言‘睹物思人’,或许便是如此罢。

  有的人在亲人离世的时候,并不会表现的悲伤,甚至很平静;却在日后某个寻常时刻,看见一件旧物,闻到一缕熟悉气息,那积压的悲痛才如山洪般猝然决堤,令人溃不成声。

  正当他微微出神之际,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泥泞走来。

  李处耘抱拳禀道:“陛下,后续各军皆已抵达晋阳城外。待天晴地干、护城河截流工事完备,便可展开攻城。”

  朱骁应了一声,看向从各地汇集到开封,然后随着自己远征的儿郎,忽而脱口道:“一定要让更多的将士回家,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们归来。”

  李处耘一愣,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但仍肃然正色:“末将谨记,必竭尽全力。”

第399章 家书似绝笔

  众人返回中军行辕时,饭食早已备好。

  很简单,肉干、胡饼,就连热腾腾的稻饭(米饭)都没有。

  朱骁不以为意,拿起一块胡饼便大口咬下。

  帐中诸将亦纷纷落座,同样取用。

  倒非他们当真艰苦朴素至此,谁手底下没个万人兵力,开个小灶,吃的热乎乎的羊肉很简单。

  只是天子尚且如此,谁也不好意思显得格外特殊。

  朱骁咽下口中干粮,缓声道:“你我皆不必亲冒矢石冲锋陷阵。能与士卒同此粗粝之食,也算共尝艰辛,莫觉委屈。”

  士卒亦是活生生的人。

  若见将领终日珍馐美馔,自己却啃着干硬饼饵,纵使口中不言,心中岂能毫无怨怼?

  有人说将领们将应该吃些好的,与士卒区别开,这样能刺激士卒向上爬的心理,打仗会更加卖命。

  然朱骁始终觉得此论欠妥。

  他自忖,若身为寻常一兵,眼见大将躲在后方安享富贵,却要自己在前搏命,只怕非但不受激励,反会心生不平。

  燕成笑道:“陛下言重了,何来委屈?平日里油腻吃得多了,正好借此清清肠胃。”

  有将领鄙夷的瞥了他一眼,心道这厮倒会顺杆往上爬,专拣好听的说。

  朱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燕成此人,平日寡言低调,此刻却难得主动开口。

  想来是北伐进展至此,收复幽云在望,心情激荡,话自然也就多了些。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牛皮帐篷上,噼啪作响,毫无间隙,如同万千急行的脚步,又像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静电噪音。

  帐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众人咀嚼吞咽干粮的细微声响。

  下雨天,最易消磨斗志,让人不由自主地怀念起过往安宁岁月里的温暖床榻与炉火。

  朱骁起身,掀开厚重的帐帘。

  一股潮湿的寒气立刻涌入,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金属器皿隐隐的铁锈味。

  天空是厚重的灰白色,低垂的云霭让这北国沙场,竟恍惚有了几分江南烟雨的朦胧。

  远处,晋阳巍峨高耸的城垣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还能看见城头守军紧张而惶恐的面容。

  这座传承千年的雄城,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将于数十年后被赵光义攻破,并决汾水灌城,最终彻底湮灭于黄土之下。

  晋阳,还有一个更为古老且霸气的名字:龙城。

  自李唐由此起兵,入主天下,此地便仿佛承载了某种特殊的‘王气’。

  之后数代,凡能节制河东者,总难抑制那俯瞰中原、问鼎天下的勃勃野心。

  河东地势居高临下,如悬剑于中原头顶,历代有为之君,无不视割据此地的势力为心腹大患,必欲拔除而后快。

  即便帐中众人皆在默默进食,眼角的余光也始终未曾离开过皇帝的身影。

  天子的一举一动,本就是最瞩目的焦点。

  李汉琼从朱骁的表情中,感受到一股磅礴欲出的、吞吐天下的雄浑意志。

  他有些后悔与众人商量出工不出力,或许,一个安稳的日子,远比持有兵权,担心受怕的日子要强。

  ......

  龙骧军的战旗上,一条墨色蟠龙张牙舞爪,龙目威严地扫视天地,仿佛下一刻便要发出震慑寰宇的咆哮。

  石岭关与忻口,名义上是两处关隘,实则相距不过三十余里,骑兵半日便可驰援互通。

  故向来被兵家视为同一处战略要地。

  董遵诲率军一路北上,畅通无阻,直抵石岭关下。

  沿途没有任何阻拦,也不会有忠心报国的人傻乎乎来冲杀数万军队。

  石岭关犹如一扇直接从青灰色岩壁中开凿出来的巨大铁闸,死死扼守在石岭山陡然收束的险峻脊线之上。

  关城南北,山势陡峭,整条山脉在此裂开一道狭窄得仅容数骑并行的天然豁口,仿佛是太古巨神挥斧劈出的伤痕。

  这种地方,压根就不适合骑军冲锋,完全施展不开。

  董遵诲心中思忖,陛下派龙骧军这等精锐骑军来此,恐怕并非指望他们在关前与辽骑对冲。

  更多是防备辽军派遣小股轻骑,绕过主战场,从山间小道渗透,袭扰后方漫长的粮道。

  正如当年郭荣北伐时,辽军便惯用此招,令周军后方苦不堪言。

  想到此处,他看向一旁的史彦超,似笑非笑:“史都使,旧地重游,可曾想起些什么?”

  史彦超闻言,脸色一沉,重重哼了一声。

  他在显德元年的时候,率军在忻口冲杀辽骑,被包围,要不是朱骁率军救援,早就死在此处。

  他闷声道:“某记得这份恩情。”

  史彦超知道,董遵诲当时也在救援的军队中,对方之所以突然说这些话,就是希望自己能听话,不要没事找事。

  董遵诲见他领会,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对阵的是辽国精锐,主帅的权威至关重要,绝不容许任何人不服调遣、擅自行动。

  这可不是打孟蜀、北汉一样,单凭军队骁勇,想咋打就咋打,一旦失误,很容易全军覆没。

  他麾下所领,皆是天子亲军,每一份折损都关乎圣心,压力非同小可。

  他看向蒋七:“龙骧军就在石岭关驻守,你率领羽林军左厢前往忻口。龙骧军抵达忻口不足半日,你若寻到战机,万勿冒进,需等我率军抵达。”

  若是在平原旷野,他的部署或许会更趋保守,以稳固防御为先。

  可如今占据地利优势,无论是明骑还是辽骑,都被拉到一个水平线上,什么自幼弓马娴熟都是扯淡,你都跑不开,有啥用?

  蒋七拱手道:“得令。”

  忻口,历来是北疆兵家血战之地。

  它并非一座孤立的关城,而是云中山与五台山两座庞然山系在此骤然收拢,滹沱河从中强行冲刷出的一条长达十余里的‘河谷走廊’。

  此处地势较石岭关开阔不少,河谷宽达数百步,敌军可以从多个相对薄弱的点尝试突破,单一的关隘防御效果有限。

  (真正的天险如雁门关,最窄处仅数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蒋七抵达后,立刻命令部队抢占河谷两侧的山头制高点,伐木立寨,部署弓弩、砲车等守御器械。

  同时,在河谷通道上紧急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角,层层设障,竭力迟滞可能来袭的骑兵。

  韩泽道:“这一仗估计打不起来。辽军不是傻子,咱们都占据忻口,不会傻到硬锋。”

  这一仗到目前为止还是很顺利的,大伙显得有些轻松。

  “那也未必。”蒋七闷声道,“契丹人素来自大,目中无人惯了。他们说不定反而会强攻,就为证明契丹铁骑天下无敌。”

  韩泽闻言笑道:“若真如此,倒是我等的运气。正好让天下人都瞧瞧,我羽林军左厢的锋芒!”

  皇帝此番出征没有带羽林军右厢,显然是觉得左厢更能打。

  ......

  晋阳城外的雨,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灼人的烈日。

  朱骁走出加固过的行辕大帐——为方便皇帝与将领议事,此帐特意加厚了毡布与皮革,以隔音防寒。

  喧嚣声浪与一股焦糊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为扫清攻城的视野与通道,明军正在焚烧晋阳城外邻近城墙的大片屋舍棚户。

  晋阳城垣极广,足以容纳数万大军从多个方向同时展开进攻,清除这些障碍,势在必行。

  城北,汾水(晋阳主要水源)引入护城河的沟渠处,景象更是繁忙。

  无数农夫工匠挥动锹镐,以沙袋和木桩垒起一道简易堤坝,硬生生将潺潺水流截断,改道引往远处的洼地。

  同时,另几队士卒在护城河下游挥舞锄头,挖出数条深沟加速排水。

  短短时间内,那段宽阔水面便迅速萎缩、浑浊,最终露出黑色的河床与淤泥。

  马彪大步走来,抱拳禀道:“陛下,截流排水工事已大致完备。明日,便可开始攻城。”

  朱骁微微颔首,问道:“劝降之事,城内可有回应?”

  “石沉大海。”马彪嗤笑一声,“晋阳朝廷看来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估摸着,他们还做着契丹援军能解围的美梦呢。”

  投入城中的劝降书信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显然,城中的文武大多还心存侥幸,认为凭借晋阳坚城,至少能坚守到辽军来援的那一刻。

  他们的底气就是这座雄伟的龙城!

  朱骁不再多言,转身巡视军营。

  今日负责工事的是镇北军右厢,士卒们卖力的挖数条壕沟,并不是要去炸晋阳城,而是朝城内挖地道。

  前秦灭前燕时,王猛久攻不下,没有办法只能挖地道,结果还真让他干成了,猛将张蚝率领数百名精锐勇士,通过地道潜入城中。

  随后突然杀出,大呼斩关,从内部打开城门,城外秦军趁势杀入,晋阳迅速陷落。

  朱骁以往并不倾向此法,因容易被守军以‘地听’等法侦知。

  但如今战局紧迫,任何可能的手段都值得一试。

  他询问了爆破专业户吴大,对方表示只能炸开瓮城,主城没法炸开。

  他对此并不意外,若是火药的威力真的能轻易破城,那就是怪事。

  地道入口处,壕沟挖得极深。

  朱骁站在边缘向下望去,只见黑黢黢的通道两侧用木板加固,隐约可见赤膊的汉子在其中弯腰忙碌的身影。

  泥土不能直接抛上地面,需由上面的士卒用绳索放下竹篓,下面的士卒将泥土装满后,再拉拽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

  朱骁注意到一名正在用力拉拽绳索的士卒,正满脸兴奋地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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