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三万,回京一千,天大的笑柄啊!
此时,正刮着大风,吹的他的龙袍猎猎作响,却远不如他内心的冰凉、死寂。
刘继业就跪在他的旁边:“臣丧师辱国,请陛下治罪!”
他的脸几乎贴在地面上,青色的砖石传来阵阵凉意,上面有一道道裂痕,那是岁月的痕迹。
河东现在远不如曾经富庶,当年周朝北伐,虽未破晋阳,但却迁移数万户百姓,赋税大半用于军队,根本没钱修缮城防。
光是那点赋税,也养不起三万禁军,全赖辽朝支持,给钱给粮。
刘钧也没让契丹失望,一直没有投降的心思,铁了心顽抗。
刘钧从他的后背,看到了后脑勺。
他很想抓住刘继业的脑袋,问问:你是不是和朱骁串通好了?!
你提议出城迎战,老子同意了,结果就打成这?丢盔弃甲都说的冠冕堂皇。
但刘钧也是想想,若是刘继业真的暗里投靠明廷,就不会回来,将生死交给自己。
刘继业感受着皇帝冰冷的注视,身子更低,整个人趴在砖石上。
他的脑袋很空,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保命,但皇帝真杀了他,并不会后悔回京。
大败本就应问罪,战败的羞愧一直笼罩他的心头。
不过他觉得皇帝不会杀他,毕竟自己是真的卖命、真的忠心。
忠心者,往往会受到宽恕。
果然,刘钧冰冷刺骨的眼神消散,换上了平静的目光:“这仗究竟是怎么败的?”
郭元急忙道:“禀陛下,明军实乃悍勇,吐蕃人极其卖命,臣等尽力了,但确实打不过。”
保刘继业,就是保自己,主帅有问题,副将能没问题?
更何况,明军这些年打来打去,皆是百战精锐,本就强悍,打赢才是不正常的。
他甚至觉得,就是一向以勇武著称的契丹人,都未必打得过明军。
契丹人的路数就是那么几样,派出轻骑劫掠粮道,然后大举进攻,很容易被看透。
也许,打仗本就不应该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就像大明皇帝,打了那么多仗,唯独打洛阳的时候冒险一次,其余都是呆仗。
刘钧叹了口气,沮丧道:“就这样吧,加紧募兵、巡视城防。派人去上京,催促援军加快速度。”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也就是辽军手中。
他很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将骑军交给刘继业,或许战局就会截然不同。
明明自己之前懊悔过一直坐守孤城,不趁中原变故出兵,可如今依旧没有吸取教训。
难道,自己真不配当皇帝吗?
古人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哎,悔之晚矣。
刘继业果然没有被治罪,还被刘钧继续重用,负责晋阳城的防备。
没有办法,北汉军中,只有他经验丰富,野战打不赢,守城总能守住吧?
北方半夜的空气很寒冷,房窗紧闭,火盆早已熄灭。
这是流传下来的经验,若是处于密闭空间,火盆一直燃烧,会使人昏厥,甚至死亡。
没人能说清是啥原因,但是昏厥的人多了,总会长记性。
黑夜中,刘继业的眼眸亮晶晶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在回想辽州之战时,自己的部署有没有问题,这是他的习性,无论打赢还是打输,都会再复盘。
他想了很多,得出一个结论:自己的部署没有问题,只是明军太能打。
新娶的妻子侧过身,低声道:“阿郎在想什么?”
“风很大。”刘继业裹了裹被子,如虾一般蜷成一团。
这是什么话?
刘妻摸不着头脑,转念悄悄询问:“最近城内流传一种说法,那就是晋阳守不住。阿郎,咱家该如何自处呢?”
刘继业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人都是害怕死亡的,不然他也不会逃跑,而是战死、杀身成仁。
可刘氏对自己很好,背叛难以接受。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毫无压力的投降,脑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直面生死时会疯狂运转,寻求活下来的机会;可一远离死亡,那种想要为国捐躯又滋滋冒出来。
刘妻道:“刘家对您是很好,委蛇重用。可古往今来,那么多被皇帝重用的臣子,遇到难成的事都会投降。阿郎莫要有愧。”
她很聪慧,知道刘继业煎熬的心思。
她不想死,才新为人妇,刘继业对自己很好,一切都走上正轨,没理由为了刘家葬送一切。
“睡吧。”
刘继业不答,侧过身子沉思。
......
南唐,皇宫。
潘佑一脸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地回京,连洗漱都没有,便匆忙来皇宫。
李煜焦急询问:“钱弘椒怎么说?”
“钱弘椒不理政务,交给孙承祐。”潘佑无奈开口,“孙承祐说,吴越已经认命,不愿动兵戈,致使百姓名不聊生。”
“迂腐!懦弱!”
李煜忍不住破口大骂。
如今明朝一大半军队都调到北方,内部空虚至极,几乎是南唐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无论朱骁北伐打赢打输,下一步必定是南边。
南汉还是老样子,作壁上观,不到大祸临头的时候,是不会真的醒悟。
潘佑道:“驻守淮南的是高怀德,此人出身将门。但是军功很少,没有啥独自领兵的经验。因其是朱骁认得外甥董遵诲舅舅,故被封为淮南节度使。”
“此人应不算有本事,咱们的胜算很大。”
李煜捏紧拳头,满脸决然:“不管他是谁,这一仗肯定要打!”
洪州的皇宫很新、很小,是在959年修建,工期几个月结束,不是李唐皇室体恤民力,实在是没钱。
大臣们也不愿意让皇室继续修建,钱就那么多,大兴土木很费钱,都花在修建皇宫上,自己还怎么贪污了?
后宫一处偏僻院落里,此时正是梧桐花开时节。
淡紫色的细小花瓣如云如雾,纷纷扬扬,在春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与朱红的宫墙、碧绿的琉璃瓦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周娥皇静立树下,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与这南国的柔靡春色浑然一体。
李煜已许久未曾见她,但用度供给上并未苛待。
这院子里种满了梧桐,此时花开繁密,簇拥如霞。
梧桐素有‘王者之树’之称,其花亦被视作祥瑞。
她孤身立于如盖的花荫下,伸出手,似乎想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
可那细微的花霰总从指缝间溜走,难以捕捉。
一阵春风忽地拂过,扬起她蓝色的长裙与如瀑青丝。
也就在这时,几片淡紫色的花瓣,仿佛被这风特意送来,不偏不倚,轻盈地坠入她摊开的掌心。
周娥皇的眼神微微一怔,随即有些迷离起来。
掌心微凉的花瓣,触动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不自觉回忆起成都皇宫那一幕,男子粗重的呼吸、硬朗的胸膛、温柔的神情。
想起这些,她并未感到羞耻或罪过。
若在从前,她定会自认不贞,深以为耻。
可如今,若非这点可怜而隐秘的回忆作为支撑,她恐怕早已心如枯井,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或许她本就是一个坏女人、一个不洁身自好的女人。
她缓缓抬眸,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双手轻轻合十,将那枚花瓣拢在掌心,虔诚地、低声地祈愿:
“愿梧桐仙子庇佑于你......出师大捷、凯旋而归。”
第398章 未竟的雄心
四月二十日,晋阳城南。
明军大营连绵如山,望不到尽头。
马蹄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人喊马嘶声...种种声响混杂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数万人聚集于此,喧嚣鼎沸。
辽州大捷后,朱骁即刻催军北上,仍觉进军迟缓。
他索性亲率羽林军左厢、靖安军左厢两部精锐,抛下部分辎重,轻装疾进,率先抵达晋阳城下。
“啪!”
朱骁重重将一张纸拍在案板上,震得舆图微微一颤。
他环视帐中诸将,沉声道:“斥候急报,辽国援军已发。共三万铁骑,其中一万是皮室军,两万为宫帐卫军。”
辽朝不可能不知晓云集于北汉的明军兵力,仅派三万人,能顶什么用?
若是真不想救援北汉,派出皮室军做什么?
这可是辽朝最精锐的军队,相当于朱骁的羽林军,护卫天子,非重大战事绝不轻动。
这三万骑常年戍卫上京,调动迅捷,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能侵入北汉境内。
朱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图上易州的位置。
辽国......会不会趁机南侵河北?
倘若他是耶律璟,恐怕也会做此选择。
攻打明朝拼凑的藩镇兵,总比硬撼皇帝亲率、士气正盛的禁军主力来得容易。
而且,一旦击溃易州防线,便可长驱直入,兵临开封城下,到时不怕朱骁不撤兵回援。
朱骁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低估了辽朝,战略眼光当真了不得,能直接看透本质。
他从军十余载,正儿八经也就和辽朝打过一仗,还是在郭荣的指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