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钧满心懊悔,当初自己为啥不出兵?
理由?早忘了。
明朝倾国北伐,显然是要动真格,打不打幽云十六州是二话,但晋阳肯定是头号目标。
以前他有辽朝作为靠山,觉得即便不进取,自保总可以。
但现在看来,自保都不是易事。
刘钧这段时间听到了不少风声,有大臣觉得反正打不过,没必要抵抗,还不如开城投降,换一个平安。
他们下意识的忘却朱骁前段时间的杀戮,只记得对方是个仁君。
人总是这样,不到刀真的架在脖子上,不会真正后悔,总怀着不切实际的侥幸。
刘继业走进殿中。
明军显露动武迹象后,他就被紧急调回晋阳执掌兵权。
此刻他甲胄在身,行走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出于规矩,他不能东张西望,也不能看皇帝,只能从余光中,感受着刘钧的黑影走来走去,似乎很煎熬。
煎熬什么?
事已经这样了,就应该想办法如何占据主动。
他一脸正色,抱拳道:“陛下,我军不能固守晋阳,得主动出兵迎战明军!”
刘钧眉头一皱,烦闷道:“你之前不是说,只需固守晋阳,等待辽朝援军吗?为何突然变卦?”
他怀疑对方已经被朱骁收买,又或者觉得大难临头,想要伺机投降。
战场上临阵哗变不是很方便嘛!
反正不想打这一仗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真要投降,肯定会有很多人支持。
“此一时非彼一时!”刘继业沉声道,“明军先锋已抵达潞州,而辽军至今没有动静。”
“咱们的兵力如今蜷缩在晋阳,其余地方很薄弱,即便辽军援军南下,忻口、石岭关恐早落于明军之手。”
“一旦明军占据地利,即便打不过辽军,坚守不是难事。到时候,晋阳就会面临十余万精锐士卒的强攻,未必能守住。”
他是知道明军有破城的火药,晋阳能不能抗住,谁也说不准。
刘钧气恼地一挥袖:“耶律璟究竟啥意思?莫非真要作壁上观?”
在刘继业身后的大臣郭元出声:“听说耶律璟没出兵的意思,但下面的将领们很是激动,一直劝谏。他不会犯众怒,一定会出兵,但啥时候来就说不准。”
这就是亲儿子与干儿子的区别。
要是明军先打亲儿子幽云十六州,你看看耶律璟还是这副模样?
早就点齐兵马,甚至要御驾亲征了。
北汉存亡与否,对于辽朝真心没有多大影响,甚至有的人还很乐于见北汉灭亡。
谁叫刘钧天天和辽廷哭穷、要钱要粮,谁也不是善人,有这些钱给契丹儿郎不好吗?
不过,辽廷中明白人还是多数。
处于上升期的王朝,总不乏锐意进取、眼光长远的能臣悍将。
他们看得清楚,明军此番倾力而来,不仅要灭北汉,更剑指幽云十六州。
这就让他们万万难以接受,说啥都得出兵干一仗。
而且,拥有河东日后南侵还很方便,可以从河东、河北两路大军南下,其实河东还会更近。
刘钧无奈道:“真要主动迎敌吗?”
“非战不可!”刘继业掷地有声,“咱们现在还是得指望辽军,但不能完全指望,起码得扛到他们南下抵达忻口。”
“要是打输,晋阳便更加难以固守。”
刘钧依然犹豫不决,背着手,又开始踱步。
他本就是这种多疑少断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在那些年一次次坐视良机溜走。
天底下,绝大部分君主都是这个性格,不然有能力的,早就如朱骁一般占据中原,而不是被灭国,或者等待被灭国。
古往今来,乱世之中,真正有能力、有雄心就是那寥寥数人,绝大数人都是绿叶,在青史中,成为雄主一统天下的谈资。
刘继业大声道:“陛下!万勿犹豫,刀斧已高悬!战机转瞬即逝,若等到董遵诲率先打入汉境,占据要地,便彻底没了希望。”
“打仗靠的是人!谁也没必胜的把握,臣如此,董遵诲同样如此!”
“狭路相逢,勇者未必胜,但怯者必败!”
刘钧终于下定决心,任命刘继业为统帅、郭元为副将,另派监军,他还是怕刘继业不是真心抵抗,而是率军投降。
第393章 肆无忌惮的暴力!
刘继业领旨走出宫殿,站在石阶上,抬眼望去,眼前是略显破旧、漆彩斑驳的宫室建筑。
夕阳的余晖斜照在斑驳的朱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晋阳,这座龙兴之地,曾孕育过数代帝王,何等煊赫煊赫。
可那些最终入主中原、定鼎天下的后继之君,却无人愿意再耗费巨资修缮这座龙潜旧都。
作为河东咽喉、天下有数的雄城,谁又敢让它的城防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能维持现状而不去刻意削弱,已算念及旧情了。
他走到街上,战争临近的压抑,似乎对市井百姓并无立竿见影的影响。
做生意的照常开门,卖炊饼的蒸笼冒着热气,买菜的妇人与小贩为了一个铜钱细细还价,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只是没办法随意离开晋阳。
“是刘大帅!刘无敌!”
有百姓认出刘继业,笑呵呵的打招呼。
刘继业领兵以来,打了不少胜仗,加之宽厚待人、治兵有方,就有人称呼他无敌。
久而久之,这个名号就在市井间传开了。
听到这称呼,他却只觉一阵尴尬与惭愧。
无敌?
在河东这片地方称无敌,算得了什么?
人家大明皇帝,从汉中一隅之地起兵,横扫群雄,席卷大半天下,也无人称其无敌。
自己这点微末之功,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虽是敌手,但刘继业内心还是很敬重、甚至崇拜朱骁。
毕竟能从汉中弹丸之地,打到如今的基业,做梦都不敢这样想。
起码他肯定完不成这份基业,估计连孟蜀都未必能打过,有时候兵是那个兵,但谁领兵至关重要。
刘继业出身不低,父亲是麟州刺史,由于战争原因,辗转到河东。
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远超家父,后代能否更进一步基本是不可能了。
他率军抵抗,基本就宣判死刑,打赢会被猜忌,打输会被明朝治罪,是否能被宽恕,全看那位大明皇帝的心情,也就是天意。
或许,死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的选择。
军人,马革裹尸本就是使命!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
上京,辽国皇宫。
宫殿坐落在一片天然隆起、相对平坦的玄武岩台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四方,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宫阙殿宇颇具汉家气象,这本也是以汉人工匠为主导修建的,精细的土木工艺,非惯于穹庐迁徙的契丹人所长。
大辽皇帝耶律璟百无聊赖地坐在宽大的皇位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听着下面数十名将领七嘴八舌、嘈杂鼎沸的请战声。
他感觉耳朵嗡嗡作响,像有一群马蜂在盘旋。
虽已入春,但北国草原的寒意依旧刺骨。
大殿四周的火盆里跳动着橘红的火焰,既供取暖,也供照明。
耶律璟尤好饮酒,尤其偏爱在光线晦暗之处独酌,说如此方能饮得尽兴、品得真味。
为此,他甚至下令将这座常用议政殿宇的门窗多数钉死,使得殿内颇为窒闷。
但皇帝喜欢,便无人敢多言半句。
在这样阴暗的殿宇中,跳动的火光将那些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宛如张牙舞爪的巨兽。
这些身影,正是契丹王朝强盛武力的根基。
那些贵族、大臣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一句话:河东是大辽的地盘,不能不管,不然以后谁认咱们当老大了?
更何况,从河东南下,可直驱中原腹心,比从河北进军更为便捷,如此战略要地,在国力鼎盛之时,更无放弃之理!
头发花白、年过六十的耶律哒烈站在最前面,气得吹胡子瞪眼,胸膛起伏,看这模样,估计恨不得将自己拉下皇位揍一顿。
明明老得走路都需要拐杖支撑了,却还满心想着开疆拓土、沙场争锋,在耶律璟看来,真是无趣又顽固。
有时候,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
打猎,饮酒,宴乐,看着各部族按时进贡,享受这太平天子的尊荣,不惬意吗?
大辽疆域万里,东临大海,西抵流沙,堪称古往今来最强大的草原帝国。
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定和富足,整天想着南下打仗,劳民伤财,到底图什么?
就算打赢了,又能得到什么?难道还能一举灭了明朝不成?
如今明朝大势已成,就算打输,休整几年,照样能卷土重来。
届时又是一场恶战,循环往复,何时是个尽头?
若不是下面这些将领、贵族们强烈反对,他早就想派使者去开封,与那朱骁好好谈谈,划界而治,互不侵犯,岂不美哉?
“大契丹乃是天下万族的首领!无论是漠北的鞑靼、室韦,还是东边的女真,包括南边的汉儿,都必须敬畏、臣服于我大辽,成为契丹的忠仆!”
“陛下!当年室韦敢反叛,不就是觉得我大辽刀锋锈钝、不敢征战了吗?!”
“如今南人竟敢主动挑衅,那就该让他们重新记起,被我契丹铁骑支配的恐惧!”
浓烈的暴力与征伐欲望,在大殿中肆无忌惮地弥漫。
这个崛起于马蹄之上的政权,其权威本就建立在武力与征服之上,而非脆弱的和平!
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与汉人迥异的面孔,粗犷、悍勇,眼中燃烧着的战意与杀伐之气,比跳动的火焰更为炽热。
“别吵了,头疼!”耶律璟终于忍不住嘈杂开口。
“咕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