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吕伟所办公的地方十分阔绰,独占一进敞阔的院落,飞檐斗拱下悬着‘富国钧衡’的乌木匾,字迹沉金。
正堂五开间,地面竟通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玉石板,人走在上面,凉意透过靴底直往上渗。
苏贤看得暗暗咂舌,不清楚是原本长这个样子,还是吕伟私底下打造的。
走进大厅,最显眼的便是一张紫檀木大案,宽足六尺,案头镇着和田青玉的貔貅。
东西两面墙壁,一面悬挂着巨幅绢本设色的《江山贡赋图》,细细描绘了天下漕运干线与重要税粮节点;另一面则是《节度治所图》,以银线绣出各地仍设节度使的方镇,一目了然。
“是苏牧监啊。”
堂下两侧坐着十余位户部僚属,皆是协助尚书处理日常政务的官员,见苏贤进来,纷纷抬眼打量。
苏贤拱手向四方略作示意,问道:“吕尚书可在?我有事求见。”
一名官员指了指侧面:“尚书正在偏厅查阅档册。”
苏贤道谢,转向偏厅。
一入此间,仿佛置身书籍的海洋。
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柜,柜中分门别类,整齐码放着天下各州府的黄绫封面账册与鱼鳞图册,堆积如山。
每一册都系着精致的象牙小签,标明所属府库与年份。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与淡淡墨香,还有一丝防虫的樟木气味。
吕伟正捧着一卷册子细看,闻声抬头,目光在苏贤粗糙的面容和官服上停留了片刻。
似乎才将眼前这个风尘仆仆、肤色黝黑、带着浓厚边地气息的汉子,与‘牧马监’的官职联系起来。
“苏牧监回京了。随我来。”他放下册子,微微一笑。
这间偏厅严禁摆放书案,更不许在此饮食,以防不慎损毁珍贵的档册。
吕伟引着苏贤穿过这重重书山,又进了一间更小的内室。
这里陈设极为简朴,仅有一张书案、两个坐垫、一套粗瓷茶具。
吕伟坐在主位,倒了杯茶:“本部不知苏牧监要来,只有这凉茶,权且润润口吧。”
苏贤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仰头一饮而尽。
茶已凉透,带着些许苦涩,却正好压下了他一路赶来的燥热,直透肺腑,他不禁舒了口气:“好茶。”
他虽是蜀地出身,早年也做过文官,但这些年与马匹厮混,早已远离了风雅茶道,此番纯是牛饮解渴。
吕伟不以为意:“是陛下让你回京的吗?”
“正是,下官特来问尚书,陛下会问我什么。下官远离中枢,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应对。”
吕伟放下茶具,说道:“还能问什么,肯定是全国各地牧场的情况。比如年产多少匹战马,如今可用多少匹战马之类的事。”
苏贤真想一巴掌拍死对方,自己不知道皇帝要问什么?
他无奈道:“下官该如实回答吗?”
“自然,你莫非还敢欺瞒皇帝吗?”吕伟诧异的瞥了他一眼,这厮怎么问这么......这么蠢的问题。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然,你最好说的好一些,坚定陛下的北伐之心。”
大部分武将不赞同北伐,那文官集团便是全部举双手赞同北伐。
只要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皇帝削弱武夫集团权利,那他们自然就会更多掌权,更有权利。
苏贤颔首道:“下官知晓。”
他当然不可能瞒皇帝,但是如何回答是个技术活。
比如户部赞同北伐,那他就是正常说,若不同意北伐,那他便委婉一些。
大朝会上南北争吵的事情早就传到边境,他就是摸不太清楚户部赞不赞同北伐,故才来问询。
毕竟户部管钱,北伐所需甚糜,未必和其他衙门想法一致。
得到回复后,苏贤起身告辞,朝皇宫走去。
抵达皇宫时,天色已近黄昏,落日余晖为巍峨的皇城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庄严中透着几分暖意。
“来者何人?宫禁重地,速速止步!”
守门的金吾卫士卒执戟上前,厉声喝问。
苏贤一路快走,有些气喘,脸色微红,连忙表明身份。
不一会,一个白白胖胖的宦官走出,眉头紧皱:“咱家黄三。苏牧监为何来的如此迟?”
苏贤赔礼道:“头一次来开封,迷路了。”
原以为户部会派人给自己引路,结果没有,只能独自一人问路,谁曾想,给自己引到了皇城东面。
这可不行,官员们面见皇帝只能走南边的明德门,他无奈之下,只能又来南门。
黄三道:“咱家可不敢说什么。你最好祈祷陛下不发怒。”
他带着苏贤从左侧的左掖门走入皇宫。
宫墙之内,殿宇重重,廊庑深深。
黄三脚程颇快,苏贤紧跟其后,也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来到皇帝日常理政的宣政殿前。
“你且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禀。”
黄三进殿没一会,尖锐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宣牧监苏贤觐见——!”
苏贤拍了拍衣裳,躬身走入殿内,高呼:“苏贤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殿内光线比外间稍暗,更显肃穆。
“朕安,近些,朕看不清楚。”
男子雄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贤是真不懂礼仪,按照本能迈着小步伐往前走,直到黄三的声音响起:“好了,苏牧监就在此处停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距离皇帝不过十步距离。
这个距离......若是心怀不轨,暴起发难,恐怕瞬息可至。
皇帝并没有他来迟的怒气,反而似乎看到他很高兴。
朱骁道:“苏爱卿模样大变,朕差点未认出,秦州风霜苦寒,这些年,着实辛苦你了。”
苏贤心中一暖,连忙道:“能为陛下,为朝廷效忠,臣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朕不会忘记有功国家之人,日后,自有酬功之时,你且宽心。”
苏贤激动跪地俯首:“臣不敢奢求,只求陛下能保重龙体,让百姓安居乐业。大明可以没有臣,但不能没有陛下!”
他在秦州时,也听到一些传言,说陛下登基后威严日重,杀伐果断。
可真当他亲眼见到皇帝,才清晰知道,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温和如初。
朱骁闻言,脸上笑意更浓了些。
自登基以来,还是头一次有人让自己保重身体。
他问道:“你久居秦州,觉得冯牧与张令铎如何呢?”
皇帝竟先不问马匹!
苏贤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回答,或许会间接影响到这两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的前程。
他并没有瞎说,认真道:“冯帅于凤翔府殚精竭虑,整顿军备,修葺城防。听人说,他还在内宅挂着陛下的画像,日夜跪拜,以表示尊敬。”
“张帅臣不知,然每有所求,皆应允。”
朱骁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能让别人知道的忠心,还是忠心吗?
待真的革除节度使制度,能规规矩矩交出权柄的才是忠心。
他不清楚是自己登基后变得多疑,还是身居此位,不得不以更复杂的心态去揣度臣下。
若放在未称帝前,甚至入主中原之前,听到冯牧日夜跪拜自己,他必定会很高兴。
“起来吧,好端端跪什么。”朱骁伸手虚扶,“全国如今的牧马场如何?”
苏贤不假思索道:“如今我大明,共计拥有雅州、龙州、秦州、华州四处牧马场。”
“雅、龙二州地处蜀边,适宜养马之地相对狭小,故每处极限容纳五千匹战马,至今共有三千匹母马、一千匹适龄战马,两百匹种马。”
“华州牧场,因前梁、后唐皆曾在此经营,基础较好,经修缮扩建后,极限可容纳一万五千匹。”
“现拥有母马约两千匹,适龄战马两千匹,种马一百匹。”
他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秦州为之最。地广草肥,潜力最大,若全力经营,未来极限容纳战马可达五万匹之巨!”
“然,因荒废至修缮扩建至今时日尚短,仅有四千匹母马,五十匹种马,适龄战马两千余匹。”
“故,可送到军中的战马仅有五千匹。”
朱骁眉头瞬间皱起,这他娘的也太少了吧?
自己每年给牧监这么多钱,就交给自己这副答卷?
苏贤察言观色,见皇帝似有怒意,急忙解释道:“陛下息怒!非是臣等尸位素餐,实乃培育良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昔年汉之文、景二帝,与民休息,积蓄国力,亦历经数十载悉心培育马政,方才有武帝时官马四十万、北伐匈奴可动用战马十余万的盛况。”
“马匹孳生、驯养、汰劣存优,皆需时日啊!”
朱骁幽幽一叹:“朕不愿做文景。”
看来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战马了,归根结底还是得靠步军。
他微微摆手:“那就将这五千匹战马调入龙骧军吧。”
苏贤略微迟疑:“大小马部族已基本一统秦州之外数百里土地,是否让他们进贡一些战马,凑够万匹呢?”
他主要是害怕这来之不易的安定因此事破损。
朱骁当即表示:“那就让马扎西再送五千敢战之士入安陇军,正好扩军至万人。”
他可不害怕马扎西反叛,打不了再揍一顿扶持别的部族。
更何况,只要马扎西脑子没问题,就不会不听话,谁会失心疯招惹一个即将大一统的王朝?
想到此处,朱骁朝黄三道:“今夜让马菱(马扎西之女)侍寝。”
黄三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苏贤咽了咽喉咙,皇帝连侍寝都要带着政治意味吗?
.......
苏贤脸颊醉红,脚步虚浮走出皇宫。
真好,自己竟然被皇帝留下共进晚膳,若非规矩在此,估计皇帝都想让自己留宿,一夜详谈呢。
“苏牧监!苏牧监!您可让下官好找啊!”
刚出宫门不远,便见十余名身着户部官服的吏员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态度殷勤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