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钧心中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荒诞感。
犹记得当年晋州之战,朱骁还只是周军一员不甚起眼的将领。
自己在晋阳称帝时,朱骁不过据有汉中一隅;如今朱骁已入主中原,君临天下,而自己呢?
仍困守这河东九州之地,寸土未拓。
难道我河东基业,还不如他当初的汉中?
刘承钧朝宦官道:“继业到了没?”
“回禀陛下,刘继业已在殿外等候。”
“快宣!”
宦官唱喏声起,不多时,一名年约三旬、面容刚毅、身着戎装的将领大步进殿,甲叶轻响。
他行至御阶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拜见陛下!”
他本名叫杨重贵,因为人悍勇,被刘承钧赐刘姓,改姓名为刘继业。
北汉尽管向辽朝称儿,但内心还是很抵制,害怕会突然入侵疆土,故刘承钧任命刘继业建雄军节度使,驻守代州,防御契丹。
按照规制,建雄军的治所应是晋州,不过此地在明朝手里,算是个遥领。
“将军平身。”刘承钧迫不及待地问,“近日辽境可有异动?有无南下的迹象?”
“未曾,辽主整日酗酒,荒废朝政。连明宋交战之际,尚未趁机南下,何况如今。”刘继业一板一眼道。
“哎,辽不对我疆土动手,那明呢?”刘承钧幽幽一叹,“若那朱骁腾出手来,举兵北上,将军以为,我朝当如何应对?”
他自己虽也领过兵,却胜绩寥寥,深知军国大事非同儿戏,此刻倒也摆出了虚心求教的姿态。
刘继业沉声道:“陛下,若明军果真大举来犯,以我北汉之力,不宜与之争锋于野。”
“主动放弃外围诸州,施行坚壁清野,尽可能将百姓、粮秣迁入晋阳城中固守。同时,即刻遣使疾赴上京,向辽主求援。”
“我军只须依托晋阳城高池深,囤积充足,与明军长期对峙,拖延时日,等待辽国铁骑来援。”
刘承钧无奈道:“这也太丧失一国气度了吧?难道就不能先与明军堂堂正正打上一仗,挫其锐气?”
“呃......”刘继业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他委婉道:“那就坚守晋阳,等辽骑支援而来,再伺机出城野战。”
刘承钧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又问:“若辽朝不救如何?”
“朕的意思说,晋阳乃天下首屈一指的重城。朱骁不会失心疯真的大举攻城,若他假意围晋阳,实意是辽军。”
“如此,辽朝还会救吗?”
刘继业沉默半响,开口道:“若辽朝真的不救,那就将明军熬走。旷日持久,明军远征,补给线长,未必能耗得过我们。”
“若真的熬不过,那便只能纳土归明,祈求宽恕。”
这话说的很丧气,但事实如此,你总不能觉得以北汉区区九州之地、疲敝之民,与坐拥两百余州的明朝抗衡吧?
见刘承钧脸色难看,他宽慰道:“辽朝向来支持我朝以抗衡中原,依末将浅见,非到万不得已,辽朝定然会出兵。”
“即便不直驱晋阳解围,也必会大举南下侵扰河北,迫使朱骁分兵回救,晋阳之围自解。”
刘继业内心深处,觉得以辽主耶律璟的性格,未必真的会救,毕竟北汉又不是幽云十六州,对辽朝意义不大。
与其与明军厮杀不休,还不如作壁上观。
这话说的刘承钧稍稍宽心,笑道:“有将军如此柱国之才在,朕心甚安,胜过拥兵十万啊。”
刘承钧话锋一转,问道:“朕听闻你妻病逝,可有再娶?”
刘继业心里一凛,知道皇帝是想彻底绑定自己,急忙道:“末将心中已有所爱,此番回京除了面见陛下,就是娶她。”
他虽然忠心,但可不愿意真的与刘氏彻底绑死。
刘承钧似乎很是遗憾:“可惜了,朕之妹一直仰慕将军。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刘继业垂首道:“末将恐辜负陛下一片美意。”
.......
开封城外西南的汴河岸边,一片青黑色屋脊连绵起伏,那里是规模庞大的官营铁造坊。
四五座陶胎高炉立着,比寻常屋舍高出大半,炉口日夜吐着桔红的火气与灰白烟絮。
不远处的汴河码头上,漕船如蚁,正在紧张卸货,堆积如山的铁矿石与新砍伐的松木柴薪被不断运下。
无数精壮夫役赤裸着黝黑的上身,筋肉虬结,喊着低沉的号子,将沉重的原料通过夯实的土路拉向作坊区。
楚昭辅视察着已初具规模的工坊,颔首道:“不错,短短数月便能至此等规模,工部诸位同僚,确实用心了。”
“此处原本便是周宋的铁造坊,颇有规模,老夫也只是修缮扩建一番。”辛寅逊抚须道。
楚昭辅看着年近七旬,还是生龙活虎的辛寅逊,忍不住道:“尚书恐能活百岁。”
“哈哈哈!”辛寅逊大笑,“那不就成王八了吗?老夫能活九十岁就行。”
楚昭辅道:“昔年前蜀王建(前蜀皇帝),被人以‘王八’讥之,他非但不怒,反以为此乃长寿之兆,欣然受之,后来果然寿至古稀。”
“若我能做这样的‘王八’便长寿,怕是做梦也要笑醒。”
乌龟的腹甲中间看上去与王字较为相似,而王建排行老八,有人就用王八来骂他。
辛寅逊摆了摆手:“工期已按时完成,老夫就先走一步。”
如今明朝坐拥大半天下,自然不需要再找一个隐秘的地方,避免流水线法被察觉。
大明,可以光明正大做一切想做的事!
集聚天下工匠,以倾国之力锻造锋芒。
大明的重要军械制造,主要分设两处:一在故都长安蓝田,一在开封汴河畔。
攻取开封后,朱骁便下旨征调各地,尤其是河东晋州等产铁、冶铁重地的能工巧匠,汇聚于开封。
如今仅开封铁造坊一处,汇聚的铁匠、学徒便已超过四千余人,加上长安蓝田的规模,总数已近九千。
达成‘工匠万人’的目标,指日可待。
楚昭辅望着眼前烟火升腾、人声鼎沸的壮观景象,捋须而笑,心中颇为自得。
他虽不直接统兵,无野战之功,但能主持如此国之重器,为大军源源不断地提供精良甲胄兵械。
这份功劳,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未必就比那些纵横沙场的大将轻。
......
洪武四年三月二十日,开封,宣政殿。
朱骁将吴越的国书放下,说道:“钱弘椒不通兵戈,然多有爱民之举。”
“其治下之民,多能老死于户牖之下,不闻金鼓烽燧。四时皆有游赏,歌乐之声不绝于巷陌。”
“至今吴越承平之象未坠,于其百姓而言,这位国主,算得上有德,可称‘仁主’。”
钱弘椒的上书中那可是一个情真意切。
痛陈自己一时糊涂,受奸人何微蛊惑,幸得陛下使者点醒,如今幡然悔悟,愿痛改前非,从此唯大明天子马首是瞻,恳请陛下宽宥云云。
这些自然是表面文章,但随表进贡的财物却颇为实在,数目接近南汉刘鋹所贡的一半,诚意显得足了些。
朱骁并没有派使者去南唐,李煜整日与王全斌勾勾搭搭,派人去怕是回都回不来。
曾在吴越威风了一把的周高逸侍立在下,闻言接口道:
“若吴越王得知陛下如此嘉许,必当感激涕零,欣喜若狂。”
“朕非虚言。”朱骁微微摇头,“吴越自钱镠立国以来,三代国主,多能保境安民,罕兴无谓之兵,少有苛虐之政。在这纷乱之世,两浙能成一方乐土,钱氏之功,不可全然抹杀。”
周高逸正色道:“然当今之世,终究是虎狼竞逐之秋。‘仁主’可保一地一时之安,却无力靖平天下,拯万民于水火。”
“唯有如陛下这般,怀吞吐寰宇之志,执扫荡群雄之剑的雄主,方能终结乱世,开万世太平。”
第374章 南征淮南
朱骁失笑:“出使一趟,别的长进未见,这奉承话倒是愈发顺溜了。”
“臣惶恐!所言字字由衷,绝无半句虚饰!”周高逸立刻叫屈,旋即想起一事,禀报道,“陛下,吴越还将何微送了过来。”
朱骁淡淡道:“当初让其跑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落到朕的手里。朕不想见他。”
周高逸心领神会,躬身道:“臣明白,这就去妥善处置。”
“宣马彪来见。”
枢密院就在宣政殿旁边,没一会,一身紫袍的马彪踏入殿内:“臣拜见陛下。”
朱骁直接下令:“如今天气转暖,用兵正当其时。”
“朕命你总督南路军事,率神策军、安陇军,会同山南东道兵马,南下平定淮南叛逆,收复疆土。”
他并不打算教马彪该如何部署行军,对方有没有资格成为名将,就看这一仗了。
马彪大声道:“臣领旨谢恩!”
自他领兵与朱骁汇合后,迄今为止尚未有过独自领兵,此番总算能独当一面。
朱骁目光灼灼道:“这一仗你若打好,朕提拔你为枢密使。”
这就是受皇帝信任的待遇,别人拼死拼活都当不上枢密副使,马彪只是平定淮南就能擢升枢密使,待遇天差地别。
马彪喝道:“臣必不辱圣命。”
他当然知道皇帝提拔自己,是用来抗衡李处耘,但没关系,臣子不就是这样嘛。
难道要所有武将抱成一团,让天子心生疑虑吗?
让神策军出征,同样是想提拔宋朝降将,以抗衡老牌将领。
离开宣政殿,马彪并没有回枢密院,而是径直前往殿前司。
实际上淮南并不难打,毕竟寿州在明廷手里,相当于淮南门户洞开。
董遵诲正在和众将说一些操练事宜,见马彪进来,起身道:“马副使。”
马彪道:“神策军与安陇军的都与某偏殿议事。”
神武军左厢都指挥使李汉琼道:“应是陛下要平定淮南,这二军要出征。”
其余将领艳羡的叹了口气,这功劳又没了。
偏殿内,马彪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祁廷训、章勇贞等将领分列两侧。
马顺明虽是吐蕃人,但精通汉话,问道:“副使,是要打仗了吗?”
马彪微微颔首:“神策军、安陇军与山南东道,一同他平定淮南。”
路上他就想明白该如何打,但他还是想查漏补缺,问道:“诸将可畅所欲言。”
祁廷训道:“要打淮南,必要防南唐。”
“然后呢?”见他说完就闭嘴,马彪忍不住道。
祁廷训尴尬一笑:“然后......然后就听马副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