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00节

  一行人换了朴素的衣袍便走入开封。

  时近新年,城中市井已恢复了几分生气。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贩夫走卒吆喝声渐起,行人虽不如往昔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

  朱骁望着这渐次复苏的街景,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衣锦回乡’的错觉。

  众人没有目的,就这么在开封城内闲逛。

  百姓虽不识得他们,但蒋七等人久经沙场,那股子剽悍肃杀之气难以完全掩藏,所过之处,行人皆下意识地避让几分。

  马彪忽然指着一个酒楼:“大哥,乾佑三年,咱俩就是在此处探听消息,不想这酒楼竟还在。”

  朱骁抬眼望去,楼匾依旧,只是漆色略旧,点头笑道:“既是故地,便在此处用饭吧。”

  众人上楼寻了雅间,点了数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和胡饼。

  蒋七眼睛一亮,再也顾不得许多,左手抓饼,右手捞肉,吃得满嘴油光,酣畅淋漓,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声。

  马彪笑骂:“瞧你这出息!又无人与你抢!”

  蒋七嘟囔道:“出征大半年,吃的都是什么鸟东西,肚子早就馋坏了。”

  朱骁叫住伺候的伙计,随意问道:“如今开封换了天地,成了大明治下,你觉得如何?”

  伙计眼睛在众人身上流转,赔笑道:“诸位是明军将军吧?小人不敢当面胡说。”

  朱骁轻笑一声,从袖口掏出一枚银锭:“如实所述。”

  “嘿嘿,谢爷赏!”伙计两眼放光将银锭放入怀中,“明军才刚入城,感觉和之前没啥区别,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小人就是盼着啊,往后这开封城,别再动不动打仗围城了,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朱骁点了点头:“放心吧,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饭毕,罗茂提议去城西的正一观看看。

  他当初在开封为将时,感激正一观收留,时不时送一些香火钱。

  此刻再次回到开封,早就急不可耐的想见一见如今模样。

  再次见到清河道士,已经成了观主,蓄起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一眼便认出了朱骁,虽见其便服,仍执道家礼,恭敬道:“贫道清河,见过陛下。”

  朱骁上前虚扶,感慨道:“昔年朕东躲西藏,你尚是小道。如今朕为天子,你亦是一观之主了。”

  清河垂首:“陛下能不忘初心,小道便安心了。”

  马彪眉头微皱:“你此话何意,说清楚些。”

  清河很犹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将那夜所见说出来。

  正一观好不容易香火重兴,若言语不慎,触怒这些掌握生杀大权的武人,只怕顷刻间便又是一场祸事。

  “朕已在此,你现在不说,怕是便再无机会。”朱骁道。

  清河心下一定,将那夜自己见到明军骑卒截杀赵普一行、劫掠财物、毁尸灭迹之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霎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大咧咧的蒋七缩了缩脖颈,偷偷观望朱骁冷冽的神情,心中暗叹,有人要倒霉了。

  马彪沉声追问:“道长如何断定,那被杀之人便是赵普?”

  “他时常来道观祭拜,自然认识。”清河肯定道。

  朱骁冰冷的声音响起:“怪不得一直没有找到赵普的踪迹,朕还以为是跑了,没想到还有隐情。”

  他略微思索:“那夜入城是龙骧军。骤然得了泼天横财,心中必然惶恐,不敢久留军中。”

  “去查龙骧军这段时间,尤其是那夜后,突然称病、请辞或是有异常挥霍之举的士卒!”

  马彪肃然应道:“臣即刻去办!”

  他转身欲走,又停步问道:“大哥,若查实如何处置?”

  朱骁面如寒霜:“他们不知那是赵普,但却因财而生贪婪致使暴行。趁乱劫财、杀人越货、欺瞒上官,此风绝不可长!”

  “赵普固是该死之人,然军纪国法,岂容儿戏?查实之后,不必押回,就地交给董遵诲,让他自己处置!”

  蒋七犹豫了一下,插言道:“陛下,龙骧军与羽林军同属亲军,此事,是否暗中处置更为妥当?”

  他并非要为董遵诲开脱,而是担心此事公开,有损天子亲军声誉,连带他统领的羽林军也面上无光。

  “正因是朕的亲军,更需严厉惩处,以儆效尤!”朱骁斩钉截铁。

  平心而论,这几名军卒所犯,不算大罪,甚至不会有什么事情,毕竟赵普本身就是名单之人。

  可好死不死,撞在了朱骁的枪口上。

  如今士卒们打下宋朝,个个骄奢跋扈,有胆子敢干这种事情,说明‘破城不劫掠百姓’的严令在某些人心中已形同虚设。

  此时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杀一儆百,日后军纪必将废弛。

  清河道长见朱骁如此决断,再次深深一揖:“陛下明察秋毫,执法如山,珍视百姓疾苦。百姓若知,必感念圣恩,竭诚拥戴。”

  ......

  城外军寨热火朝天,无数士卒排成长龙,依次接受整编检验。

  而中军大营校场上,气氛却凝重如铁。

  所有十将以上军官肃立台下,垂首默然,无人敢直视高台。

  董遵诲立于高台中央,面色冷峻,声如洪钟:

  “此二十五人,趁乱擅杀无辜,劫掠财物,悍然触犯陛下‘破城禁掠’之铁律!”

  “尔等莫非以为,王法军规是儿戏吗?!”

  他刻意隐去被杀者是赵普的真相,只说‘百姓’,只说‘贪财暴行’。

  陛下意在整肃军纪,如此说法,震慑更广,且免生无谓议论。

  台下跪缚的二十五人中,为首那十将面如死灰,却仍强撑凶悍,目光扫过同跪的同伙,嘶声低吼:“到底是哪个杀才走漏的风声?!”

  他至死也想不明白,那夜行事隐秘,毁尸灭迹,如何就被捅到了御前?

  他本已打点好一切,在开封置办了宅院,连美妾都相看了,只等享福,却转眼成了阶下囚。

  董遵诲闻言,眉头紧锁,厉声斥道:“死到临头,尚不知悔!当真无可救药!”

  他目光一转,落在台侧抱臂而立的史彦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明明这厮是一个降将,却平日里倨傲无礼,眼高于顶,正好借此棘手之事煞煞他的气焰,也让他去当这个得罪人的刽子手。

  “史都使,”董遵诲声音转冷,“便由你,执行军法。”

  史彦超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眼中嗜血光芒一闪。

  他“锵”地拔出腰间长刀,大步走下高台,来到第一人面前,不等其反应,刀光一闪。

  “噗嗤!”

  人头滚落,鲜血喷溅。

  其余二十四人见状,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那十将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史彦超!我******”

  史彦超充耳不闻,踱至第二人面前,冷声道:“老子都不怎么杀百姓,你还敢杀百姓。”

  话音未落,又是一刀。

  “没卵子的东西!抬头看着老子!”

  又是一刀。

  上千军官看着史彦超如屠猪狗般接连斩杀,眼神渐趋复杂,不少人心头火起,暗自咬牙: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

  中军行辕帐帘微隙,一只眼睛正静静观察着台下所有将领的神色。

  朱骁隐于幕后,正是要看看,脱离了他直接目光的注视,这些军头们最真实的反应。

  令他稍感宽慰的是,绝大多数将领面色平静,或略带凛然,对此并无多少抵触,似乎认为军纪如山,理当如此。

  他将少数脸上愤懑之色最浓、眼神最是不忿的军官模样,暗暗记在心中。

  这些强烈表达不满的将领,要么是对自己的约束不满,要么就是同样干了擅杀百姓的事情,有些兔死狐悲。

  高台上,董遵诲眼尖,瞥见帐后那道熟悉的锐利目光,心头猛地一凛,慌忙移开视线。

  不知从何时起,他感觉皇帝身上的威仪日益深重,令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如以往般随意亲近。

  此时,史彦超已绕开那为首的十将,将其余二十四人逐一斩毕,方才浑身浴血,缓步踱回十将面前。

  十将昂首怒视,嘶吼道:“来啊!给爷爷一个痛快!”

  “朱晓!老子拿命给你打天下,不就是杀了区区百姓!你就要杀老子!”

  “老子诅咒你不得好死!!”

  史彦超露出森白的牙齿:“怪不得能蛊惑这么多人跟你送死,原来是个不怕死的硬种。”

  “咚。”尸身倒地。

  史彦超甩了甩刀上血珠,漠然走回原位,对董遵诲看也不看。

  董遵诲压下心头复杂情绪,面向众将,朗声道:“陛下有旨:此辈所劫不义之财,悉数充公,赏赐诸军!”

  “然金银有限,只分发至‘都’一级,由各都头主持,公平分予麾下士卒!”

  “万岁!陛下圣明!”

  台下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军官们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看场军法,还能分得赏钱?

  这等好事,自是人人乐意。

第368章 解决天雄军

  “站住!”

  军营辕门外,值守士卒一声断喝,拦下了一辆缓缓驶近的青色帷幔马车。

  车帘掀开,符昭愿神色复杂地踏下车辕,对守门军士抱拳,声音低沉:“劳烦通禀,天雄军符昭愿,求见陛下。”

  之前符六妹迟迟没有嫁到开封,除了她不愿外,便是因赵光义未娶妻,一切要符合规制。

  可如今,一切显得格外仓促与尴尬,几乎等同于无声无息地送来。

  守门士卒不敢怠慢,其中一人翻身上马,直奔中军。

  行至半途,正遇见巡营的马彪,骑士连忙勒马禀报:“马副使!营外有天雄军来人求见!”

  马彪目光一闪,对身边亲兵交代几句,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营门疾驰而去。

  辕门外,符昭愿见一马脸阔口、气势沉雄的大将策马而来,认得是马彪,躬身行礼:“末将符昭愿,拜见马副使。”

  马彪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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