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内无粮草久守之基，外无援兵破围之望，军心自然瓦解，真正的插翅难飞，不战自溃。
杨光义道：“即将包围洛阳的明军高达七八万之众，甚至更多，兵力悬殊，官家跑吧。”
“是啊官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暂避锋芒，徐图恢复！”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语气恳切。
方才校场上的热血与悲壮固然感人，可兵力的劣势实在太大，加上朱骁善战，以少胜多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赵匡胤心中微动。
他本就没打算真在洛阳与朱骁死磕到底，玉石俱焚非智者所为。
可又不能表现的太过，面带悲戚：“朕若逃了，将士们呢？”
“朕刚刚才在众将士面前，指天誓日，言说共存亡，转眼便弃城而走，朕......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如何面对那些信任朕的兵卒？”
苗训猛然从怀中掏出龟甲，大声道：“官家！既然天意难测，人心踌躇，何不以此龟甲问卜于天？”
“若龟甲掷地而裂，便是天示不可力敌，当暂避锋芒，保全实力，以俟天时！”
“若龟甲完好无损，则预示天命仍在，可破强敌！”
赵匡胤眼前一亮，肃然道：“好！朕便听天命一言！”
众目睽睽之下，苗训神色庄重，口中念念有词，捧着龟甲一番祝祷，随后深吸一口气，将龟甲高高举起，奋力向地上掷去！
“啪嚓——！”
一声脆响，毫无意外，那龟甲在地上弹跳两下，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赵匡胤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众将神色，见他们并无异样，叹道：“朕本欲死战，但天命如此，只能暂时逃离洛阳，徐徐图之。”
他最初的想法是率军殊死一搏，击溃朱骁的北路军，然后逃至虎牢关。
可朱骁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另一条路，则是向南击溃潘美的南路军，破伊阙关，经汝州逃往许州，再回开封。
这个念头旋起旋灭。
南路军亦有三万之众，且依托伊阙天险和坚固营寨，地利极佳，大军难以展开，短期绝难攻克。
以明军斥候之能，恐怕自己大军刚出洛阳南门，意图便已暴露，届时前有坚营，后有追兵，才是真正的自陷死地，关门打狗。
曾经庇护洛阳的伊阙天险，此刻竟成了断绝南逃之路的叹息之墙。
“怎么跑......撤？”石守信道。
赵匡胤扫视众将，缓缓道：“可兵分两路疑兵，打着朕的旗号，一路去伊阙关，一路去偃师城，做出从南边撤退与殊死野战的样子。”
“朱骁必会恍惚，难以分辨朕在何路。那时，朕会率领军队从上东门（东北角的小门），沿邙山北麓的隐秘山道，向黄河方向急行。”
“只要能成功渡河，朕便能抵达怀州，到时候立马奔赴虎牢关，与洛阳军队前后夹击明军。”
众将微微思索，觉得赵匡胤所说的确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赵匡胤面带悲戚：“然此两路皆需大将领兵，九死一生，朕不舍啊！”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会被打的，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仓皇逃窜，还说这么多让人送死冠冕堂皇的话。
石守信上前一步，惨笑道：“末将说了，愿为官家效死。末将可令一路。”
大伙都不傻，已经明白，赵匡胤根本就没想殊死一搏，而是逃跑。
尽管明知赵匡胤的心思，石守信依旧愿意为他卖命，无他，道义也！
赵匡胤激动上前，死死握着对方手腕：“你子嗣，朕会视为己出。”
“剩下一路，末将去。”杨光义上前一步，“末将乃殿前司都虞侯，有末将在，士卒们必会信任，觉得官家没有放弃自己。”
赵匡胤道：“你嫡子会继承你的爵位，世袭罔替。”
他最后看向众将，说出最后一语：“若朕有失，光义可继承皇位。”
......
十月二十五日，秋风萧瑟，卷起洛阳城头的尘土和枯叶，天地间一片肃杀凄清。
东门轰然洞开。
石守信一马当先，身后是肃整的铁骑军队伍，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格外醒目。
有士卒忍不住回头张望，问道：“石帅......为何不见官家御驾？”
一向严峻的石守信难得的露出笑容，大声道：“官家已亲率另一路精锐，直扑伊阙关！待击溃明朝南路军，打通南撤通道，便会立刻与我等汇合！”
“我等东进，是为牵制明军北路军，为官家创造战机！”
见士卒们脸上仍有犹疑不信之色，石守信厉声喝道：“某乃侍卫司都指挥使，官家心腹重臣！某在此，官家之命便在！尔等还有何不信？！”
“信！官家昨日校场誓师，言犹在耳，我等深信不疑！”事先安排好的亲兵适时在队伍中高声呼应。
控鹤军的士卒们似乎被说服了，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队伍继续向前，朝着偃师方向迤逦而去。
另一侧的南门，杨光义以几乎同样的说辞安抚着军心，宣称官家正率主力攻打偃师，随后便会南下与他们会合。
......
虎牢关三十余里外。
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冲近中军，嘶声喊道：“函谷关破了！洛阳......洛阳被围了！”
消息如同冷水泼入沸油，本就因仓促集结、前途未卜而军心浮动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喧嚣、惊叫、怒骂响成一片，许多士卒嚷嚷着不肯再往前走。
与淮南王全斌不同，归德军节度使麻溜带全部藩镇兵五千人支援。
至此，淮南军、归德军、控鹤军共计三万人奔赴虎牢关，还有在后面的万余天雄军。
原本赵光义想等天雄军抵达开封后再一同出征，但慕容延钊认为事态紧急，不能再等，便率这三万军队先行出发。
然，终究是慢了一步。
慕容延钊无奈，只得下令原地休整。
中军大帐内，几乎所有指挥使全部在列，即便慕容延钊觉得人多也不能喝止。
接下来的举动关乎所有人的未来，统帅什么的都是扯淡，现在只想听一听，接下来该怎么做。
王审钧急切道：“大帅，估计等咱们抵达虎牢关时，明朝已经合围洛阳，咱们怎么办？”
慕容延钊眉头紧皱，明朝西、北两路大军加起来最少有七八万之人。
而且函谷关道路被打通，还有源源不断的明军袭来，真要继续救吗？
此刻再去救援，无异于以三万疲敝之师，正面撞击以逸待劳、士气正盛的明军主力，极大概率被其‘围点打援’，一口吃掉。
可若是就此不救，兴师动众跑这一趟，又算怎么回事？
“大帅，你说话呀！”一个指挥使忍不住道。
控鹤军隶属殿前司麾下，按道理慕容延钊作为殿前都点检，是控鹤军所有人的顶天上司。
但还是那句话，你官职高，不代表你能指挥动军队。
慕容延钊被赵匡胤架空，几乎没有半分权力，这个时候体现的淋漓尽致，连控鹤军的人都敢质问，更遑论淮南、归德那些藩镇兵将了。
他沉声道：“明军早就封锁洛阳与开封的消息，咱们能得知洛阳消息，必是明军故意为之，意在震慑我军，动摇我志。”
慕容延钊扫视众将：““虎牢关近在咫尺，乃扼守要冲之险隘。我军当前要务，是先据虎牢关，稳住阵脚。派出斥候去探查洛阳的消息。”
“最好能与官家取得联系，再行定夺。”
无论如何，军队绝不能就此拉回开封，否则立刻就要大乱。
这番话稳住了众人，尤其是王审钧，他本心就不愿去救赵匡胤。
众将心思各异地散去后，控鹤军厢都指挥使党进却留了下来。
他目光灼灼看着对方：“慕容大帅，你可曾闻，点检作天子。”
慕容延钊脸色骤变，瞳孔微缩，厉声道：“党进！你意欲何为？”
开封禁军大将，谁不知道这句谶言？
当年要不是符二妹因此话，罢黜张永德，赵匡胤也不会如此轻易篡位当皇帝。
党进语带诱惑：“如今开封空虚，点检麾下三万军队，若此刻打回开封，我等必拥立你做皇帝。”
他是想做皇帝，但官职够不上，连二司最高级大将都不是。
不过慕容延钊够呀！
他本身就是殿前都点检，一旦得到控鹤军支持，掌控空虚的开封不是难事。
届时，一个没有根基、被架空已久的慕容延钊坐上皇位，真正的权柄会落在谁手里？
待时机成熟，将慕容延钊踢下去，自己当皇帝也未尝不可。
慕容延钊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心中寒意更盛，喝道：“放肆！今日之言，我只当从未听过！你出去！”
他不会被这虚无的皇位迷了心窍。
没有实权的皇帝，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傀儡，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党进也不恼，笑眯眯转身：“点检若是想通，就尽快告知与我。否则一旦明军继续东进便来不及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只要慕容延钊能赶在明军打下洛阳之前登基。
便能派兵把守虎牢关，与明朝继续对峙，甚至议和换取和平。
看着党进离去的背影，慕容延钊眼神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57章 帝王末路
偃师城下，石守信策马立于阵前。
控鹤军士卒正在后方大张旗鼓地修筑营寨，扬起阵阵尘土。
他抬眼望向城头，朗声喝道：“明主何在？可敢出城一见！”
城垛后，马彪的身影缓缓出现。
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轻便戎装，手扶城砖，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宋军，笑道：“石守信，我主并不在此。”
石守信心头一紧，脸色骤变，厉声追问：“他莫非是亲去了伊阙关？！”
“哈哈哈！”马彪大笑几声，脸色陡然一沉，“赵匡胤想玩金蝉脱壳，从邙山北麓窜往怀州渡河？”
“我主明察秋毫，早已亲率精锐，在黄河渡口静候多时了，就等他自投罗网！”
即便自己告知朱骁的动向，石守信也来不及支援。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霹雳。
正在建造军寨的士卒闻声动作一滞，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石守信。
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冰冷目光，石守信长叹一声，完了，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