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昭很快召集两百精锐,轻装简从,直扑虢州而去。
......
从夏州支援灵州的路线,大体有三条。
其一,从夏州向西北直插,可径抵灵州。
然此路需长途穿越荒漠、半荒漠地带,水源奇缺,极易迷途,人马存活率低,不宜大军快速机动。
其次:便是从夏州南下绥州,再行北上,这就与明军的路线重合了,必遭明军已控制的长泽镇、盐州等城塞阻截。
最后,便是走苦水河方向。
此地之所以成为必经之路,不仅因其距离最短,更因河道能提供维持大军行军所必需的充沛水源。
没藏龚望着前方逐渐收窄的河谷,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自延州方向的明军突然撤围后,李彝殷当即判断明军意图乃是集结全力猛攻灵州,故急遣没藏龚率两万余定难军骑卒驰援冯继业。
李彝殷之所以派出定难军大半兵力,所图甚大——正是要趁此良机,一举吞并灵州,尽占朔方镇!
没藏龚身为定难军第二号人物,绝非庸碌之辈。
尽管先后派出的斥候均未发现明军踪迹,但他本能地感到危险已然迫近。
明军必已抵达苦水河一带,只是不知具体藏于何处。
在定难军士卒上去搜查一番后,并无异样,没藏龚松了口气。
只要穿过这道河谷,前方便是开阔地带,届时两万党项铁骑便如龙入大海,再难被伏击。
......
河谷数里外,一片有丘陵遮蔽的洼地中。
上万骑卒正懒散地原地休整,战马不时烦躁地打着响鼻。
他们已在此苦候七日,粮草将尽,若再等不到定难军,恐将不战自溃。
董遵诲、章勇贞、李敢等将围在一起,面前铺展从盐州获得的地图。
李敢拧着眉头,不耐烦道:“便是爬,那帮党项狗也该爬到这儿了吧?”
龙骧军是骑兵,于河谷设伏并非上策。
一旦被定难军提前察觉,对方调头便走,这仗便打不成了。
出征时,潘美的意思很简单,一定要将定难军打痛,打的他们抱头鼠窜,规规矩矩的臣服大明。
若任其来去自如,以党项习性,日后必成边境大患。
与其如此,不如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将其脊梁打断!
故而董遵诲决意放弃伏击,就在河谷之外的开阔地带列阵,与党项人来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
李敢话音刚落,一名斥候飞马奔来,激动禀报:“将军!党项人来了!距此约两个时辰路程,兵力约两万!”
“好!”董遵诲霍然起身,眼中精光迸射,“全军列阵,准备野战!”
他毫无隐蔽之意,亦觉无此必要——此战,便要光明正大,击溃蛮夷!
军令一下,龙骧军上下顿时沸腾。
士卒相互协助披挂甲胄,检查长槊、弓矢,安抚战马。
一股肃杀之气,陡然弥漫开来。
...龙骧军的大规模动静,很快被党项游骑察觉,火速报与没藏龚。
李英乃李彝殷族侄,此番随军亦有监军之意,以防没藏龚拥兵自重。
他年方二十余,正是血气方刚、渴求功业之时。
闻说明军竟敢在旷野列阵以待,顿觉受辱,怒道:“将军!请让末将率军,踏平这些不知死活的汉人!”
没藏龚虽也性急,然此战关乎党项未来气运,未敢轻动,继续追问斥候:“明军约有多少人马?打的何种旗号?”
斥候答:“皆是骑兵,主旗有‘董’、‘章’字样。粗略观之,约万余骑。”
李英愈怒:“区区万余骑,也敢与我党项男儿野战?!”
世人皆知,汉家步卒坚不可摧,攻城拔寨无往不利,然其骑兵之能,向为诸胡所轻。
没藏龚闻言,心下稍安,眼中泛起嗜血寒光,冷声道:“既如此,便让汉人再好好领教,我党项男儿的骁勇!”
“李英!本将军命你率一万儿郎为前军,直冲敌阵!本将军亲率后军为你压阵!”
“得令!”李英亢声怒吼,举枪长啸,“定难军左厢的儿郎们,随我——上!”
第323章 诸君,碾碎他们!
天地间骤然一静,肃杀之气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旋即,战马奔腾之声由远及近,隆隆如闷雷滚地,越来越响,震得脚下泥土微颤。
董遵诲眯起眼,望向地平线上涌现的黑潮。
党项人绝大部分皮肤赤红(可能因高原日照形成的红褐色,常被描述为赤面),披发左衽,耳悬大环,浑身散发着蛮夷特有的粗野凶悍之气。
与龙骧军清一色的制式札甲相比,定难军的装束杂乱得多:或披挂毛皮缝制的厚重毡毯,或仅着简陋皮甲,腰间束带,悬佩弯刀,铁甲寥寥。
董遵诲初次亲眼得见党项军容,不禁大笑:“哈哈!果然蛮夷之辈,穿得如同乞儿!”
此言引得周围将士哄然大笑。
与军容严整、甲胄精良的龙骧军相比,对面的定难军确如乌合之众。
李敢举槊,在己方阵前来回奔驰,扬声大喝:“党项人所恃,不过突袭游击之术!今日竟敢与我大明铁骑正面列阵,实乃自寻死路!”
“诸君,无需奇谋诡计,便以堂堂之阵,碾碎他们!”
“明军必胜——!”
“胜!胜!胜!”
上万将士齐举兵刃,放声怒吼。
声浪如惊雷炸裂,直冲云霄,气势磅礴,竟似真龙降临!
定难军的前锋在相距一里处缓缓停下。
两军相隔如此之近,已能清晰看见对方的面容与眼神。
李英感受着明军那扑面而来、毫无畏惧的凛然气势,心头莫名一紧。
他心里已经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条真龙。
身旁有将领望着明军那全身覆甲、煞气冲霄的阵势,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汉人的骑兵......何时变得如此精悍?”
李英强行驱散心中那一丝寒意,厉声喝道:“汉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儿郎们,今日便是我党项之名,震动天下之时!”
他长枪平举,双目赤红,嘶声咆哮:“杀——!!”
两军相距已不足一里,任何计谋皆属多余,唯有勇气与力量,方能决出生死!
董遵诲厉声长啸:“击溃党项狗贼,博取万户侯!”
“隆、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仿佛不堪承受万千铁蹄的践踏。
仿佛心有灵犀,两军骑兵几乎在同一瞬间挽弓搭箭。
进入两百余步距离时,遮天蔽日的箭雨从双方阵中呼啸升空,划出死亡弧线,狠狠向对方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噗嗤!”
箭镞撞击铁甲的锐响,与洞穿皮肉、撕裂筋骨的闷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即将化为修罗场的土地上,奏响了残酷的序曲。
下一刻,两股奔腾的铁流轰然对撞!
战马与战马的猛烈冲撞,瞬间令骨骼断裂、内脏破碎。
倒霉的士卒直接被摔死,幸存的落地未及爬起,便被后续涌来的铁蹄踏成肉泥。
锋利的槊尖、马刀在极速中划过人体,带出一蓬蓬温热血雨,泼洒在干燥的土地上,迅速渗入,只留下深褐色的斑驳。
骑兵对冲,最为残酷。
没有原地固守、喘息之机,唯有向前、再向前!
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生命如草芥般凋零。
仅仅片刻,一身金甲的董遵诲已化作血人。
手中长槊化作夺命旋风,每一次挥扫突刺,必有一名党项骑兵惨嚎落马。
数百亲卫铁骑如影随形,以他为核心结成锋矢,在定难军阵中反复凿穿,所向披靡。
董遵诲抬了抬兜鍪,露出冰冷至极的眼眸。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定难军中唯一一个身披明光铠之人。
骑军机动性高,因此只要够猛,擒贼先擒王永远是不二选择。
李英身侧,同样簇拥着数百党项精锐,随着他在明军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亦是人仰马翻。
他很快察觉有一支彪悍骑队正不顾一切朝自己杀来——那面猎猎作响、硕大无比的‘董’字将旗,在乱军中如同灯塔般醒目。
李英勃然大怒:“好个狂妄汉将,竟敢直取本将军!”
他一声怒吼,身边亲兵悍卒齐声呼应,调转马头,迎着董遵诲的方向反冲而去。
因两军主帅不约而同的举动,战场中心逐渐汇聚、压缩。
纵横的空间越来越小,战马难以驰骋,冲锋与闪避皆受限制。
越来越多的战马在拥挤中碰撞、嘶鸣、轰然倒地。
近了,越来越近!
董遵诲与李英已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
然而,这短短数十步距离,却如天堑般被双方不断涌上的骑兵死死填满。
一人倒下,立刻有更多人补上缺口,厮杀永无休止。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地面发出剧烈颤抖,没藏龚率领剩下的万余骑兵抵达战场!
他如鹰隼般急速扫视全局,确认明军并无伏兵后,挥刀怒指:“从侧翼突击,撕裂汉军阵型!”
一直在侧翼游弋戒备的章勇贞第一时间发觉变故,厉声呼喝,集结本部兵马迎头撞上。
随着这万余生力军的加入,战局愈显惨烈。
每一瞬都有人坠马,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终结。
残肢断臂混杂着内脏碎块抛洒空中,已分不清属于汉人还是党项人。
双方士卒皆杀红了眼,脑海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日头从炽白渐趋昏黄,夕阳余晖为这片血肉屠场镀上一层奇异而悲壮的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