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怨声虽未起于街巷，然隐患已埋。若长此不顾，恐生事端啊！下官人微言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不报！”
谈高一抹鼻涕一抹泪，朝面前的浅绯色官员声情并茂道。
李明叹道：“本官乃长安县令，却整日高居庙堂，不知民间疾苦啊！”
他拍了拍谈高，沉声道：“若你不说，恐会产生大事矣！这样，本官从本月俸禄中，分出一半，赏赐于你，以表嘉勉。”
尽管皇帝是将长安定为临时国都，但品阶还是以国都来算。
长安与万年二县县令，皆是正五品官员，可穿浅绯袍。
谈高顿时不哭，扭捏道：“这样不好吧......”
李明板起脸道：“理应如此！我这就去面见府尹，到时候会向府尹提起你的！”
“下官死也不忘县令提携之恩！”
......
宣政殿内，朱骁朝吕伟质问：“最近长安肉价大涨，户部难道没有察觉吗？”
吕伟擦了擦汗，解释道：“户部掌管天下钱财，自然知道。”
“京兆府远不及唐时，百姓所圈养的家畜甚少。唐时之所以能供养大军，那是因为长安设立‘官牧’，由朝廷养殖猪、羊、鸡。”
“以及在关中及邻近的河东等地进行大规模养殖，平抑价格。”
“可如今长安观官牧早已荒废，河东更是不在我朝手中。”
吕伟顿了顿，继续道：“故在长安肉价上涨后，户部便从河套等地进行购买（指的是灵、夏等州，也就是朔方与定难的地盘）。”
他突然气愤起来：“原本还可正常购买，结果冯继业与李彝殷那厮联合起来，阻止当地百姓将牲畜卖于我朝。”
“没办法，户部只能从更远的兴元府、成都府进行购买。但路途遥远，费用高昂，压根不合适。”
“砰——！”
朱骁猛然一拍伏案，勃然大怒：“朕都没去收拾他们，他们竟然敢主动敌视！”
吕伟义愤填膺道：“必定是赵宋承诺二人重利，否则他们岂敢以弹丸之地，挑衅我大明！”
朱骁冷冷道：“你暂且退下，朕会尽快解决此事！”
魏泰立马将地图铺展在伏案上。
望着河套地区，朱骁陷入了沉思，原本他是想拿下中原后，再收拾冯继业与李彝殷。
可目前来看，若是继续先前的想法，长安肉价必上涨到百姓难以承受的地步。
东西就是那么多，军队买走大半，剩下的必然要涨价，这是市场规律，朝廷是干预不了的。
这就是如今长安为什么不适合国都的原因，压根养不起大军。
至于现在就和宋朝开战，朱骁抛掉了这个念头，军队刚刚扩兵，还在操练中，是难以与宋朝禁军一战的。
现在的宋朝禁军可不是赵光义时期的禁军，未经历过大败，依旧是天下骁勇之军。
当时，实际上的战力必定不如郭荣时期，人还是那些人，可未必真的愿意为刚上位的赵氏卖命。
潼关之战的虎捷军就是例子，若是郭荣执政，保准不敢拔腿就跑。
同样，即便是最为骁勇的羽林军，在朱骁手中，与在其余人手中，战力完全天差地别。
朱骁开口道：“让政事堂与枢密院的人过来。”
俗话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重要的事情不开会。
不多时，李昊、李昉、沈义伦、潘美、楚昭辅五人踏入殿内。
魏泰将宫人全部叫出，关闭殿门，将空间留给六人。
朱骁直言道：“冯李辱朕太甚，尔等觉得该当如何？”
楚昭辅当即道：“灭之！”
李昊迟疑道：“此前的国策乃是入主中原，收复燕云，再图河套与南边诸国。为何要变呢？”
“你岂有脸问此言？”朱骁大声呵斥，“身为宰相，连长安肉价大涨竟且不知！”
李昊三人麻溜跪地，叩首道：“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
朱骁面无表情道：“今年的俸禄就扣下了，作为补贴户部所用。”
接着，他简单的将最近长安与冯李二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潘美听罢，沉吟道：“若是如此，可派兵威逼二人，不必讨灭。若真要讨灭，则应只灭冯继业，而不是李彝殷。”
见众人望来，他解释道：“定难军的地盘皆乃党项人，已控制夏、银等州八十余载，根深蒂固，难以教化。”
“若真的拿下定难，必定年年生乱，会牵扯朝廷的精力，不利于日后东出中原。”
潘美继续道：“冯氏虽盘踞朔方二十余载，但所辖大多是汉人，较之定难，易于统治。”
“然，党项一门心思的想要拿下朔方，一统河套地区，成割据之势。再西进陇右，成争霸之势。”
“若是朝廷拿下朔方后，李彝殷一定会趁中原大战时，趁机进攻朔方，乱我后方。”
“不过与其面对二人联手，还不如单独面对党项。”
还是那句话，若是想要尽快一统天下，就不应该将朝廷的精力放在这些地方。
朱骁冷静下来，可心中却一股窝火，难以发泄。
潘美说的很有道理，也是自己此前的想法，党项难以教化，起码是短时间内无法教化。
不是说定难军的地盘看起来很小，各族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万人，容易镇压。
事实上，党项善武，人人皆兵，真逼急了，能瞬间拉起十余万军队，即便战力很差，但也能恶心死明朝。
杀是杀不完的，党项人不是傻子，打不过会跑，等你朝廷大军走后，再凑起来叛乱。
想要统治，就得源源不断迁徙汉人于定难，慢慢教化。
可如今关中都人口不够，去哪里迁徙百姓去定难了。
朱骁长舒一口气，勉强笑道：“昔年唐太宗尚且能忍渭水之盟。朕如今未富有天下，忍一个党项又算的了什么？”
在他当皇帝后，九五之尊，独霸寰宇，还从未有过这种憋屈之事。
他现在能体会到李世民渭水之盟的憋屈了，那时的大唐是真打不过突厥，认怂不算什么。
可如今的明朝国力远甚党项，却为了进取中原，不得不忍。
潘美大声道：“陛下英明！今日的忍让，是为了大明能够迅速一统天下！”
朱骁道：“冯继业丧心病狂，能与李彝殷能不计前嫌联合起来，料想胆寒于我朝，恐难以再令二人生间隙。”
“朕可以放过党项，然冯继业那厮必须生擒到长安，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臣愿领兵讨伐冯继业！”潘美抱拳，目光炯炯，“虽不能灭掉党项，但在拿下朔方后，可威逼定难，迫使李彝殷臣服我大明。”
“党项畏威不畏德，被痛击后，短时间内必定不敢作乱，牲畜之危自解！”
朱骁问道：“你可敢领镇北军？”
潘美沉声道：“岂有不敢？”
朱骁大声道：“好！朕封你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携龙骧军左右两厢，镇北军左右两厢与静难军，起兵四万，于七月一日出兵，讨伐冯贼！”
“那时正值夏收，可就地补给，减少朝廷支出。”
既然要打仗，自然而然得让镇北军这新建之军去见见血。
到了出兵之日，镇北军已经组建七月有余，打仗不成问题。
就算不能打，也得打，总不能直接拉上去和宋朝禁军打吧？
朱骁朝楚昭辅道：“这段时间日夜不断，加急打造甲胄，出征前，全部给镇北军发下去！”
楚昭辅凛然道：“臣遵旨！”
......
灵州，节度使府邸。
铁铸的兽笼中囚着一头猛虎，它龇着獠牙，凶厉的目光死死盯住笼外的男子。
冯继业朝着笼内反复探手又缩回，看着老虎因被挑衅而愈发暴怒的样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一旁的幕僚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帅，您千万小心......这大虫凶猛异常。若有个闪失，朔方危矣。”
冯继业不耐烦地呵斥：“滚一边去！老子沙场杀敌如麻，岂会怕一头畜生？”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勇猛，他猛然拔出腰间佩剑，在老虎震耳的嘶吼声中，狠狠捅进笼内。
鲜血喷溅，染红了他半身衣甲。
“哈哈哈！”冯继业癫狂大笑，竟伸出舌头舔去溅到脸上的虎血。
那模样恶心至极，幕僚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吐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憋得脸色青紫，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生怕冯继业暴起，连自己也一剑杀了。
冯继业皱起眉头，斜眼看他：“你来找老子作甚？”
幕僚郭俊急忙道：“您与李彝殷联手之事，军中早有不满。如今更是公然开罪明朝，将士们......皆心中不安。”
朔方军与定难军这些年厮杀不断，早已结下血海深仇。
此前在明朝的压力之下，双方勉强还能压住恩怨。
可如今这般公然与明朝交恶，甚至排斥互市、禁购牲畜，军队里不免人心惶惶。
大伙欺负欺负党项人也就算了，真要跟善战明硬的明军对上，谁心里不打鼓？
第316章 赵匡胤的忧愁
冯继业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不在乎道：“明朝？我冯家崛起称雄的时候，他朱骁还在泥地里打滚呢！老子会怕他？”
“倒是张令铎那狗贼出尔反尔，不肯联手也就罢了，竟敢把我派去的使者给砍了！娘的，迟早将他千刀万剐！”
郭俊只觉得冯继业越发癫狂失智，仿佛已彻底丧失了权衡轻重的理智，行事全凭一时喜怒。
他本欲再劝，可望见对方那满脸血污、眼神骇人的模样，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吐一字。
这节度使府中，早已无人敢直言进谏。
众人不过是在背后发几句牢骚，绝无一人敢当面拂逆。
谁也不敢拿性命去赌——这疯子会不会下一秒就拔剑杀人。
郭俊双腿发软地走出府邸，回头望了一眼高悬的‘冯府’匾额，只觉一阵荒谬可笑。
好端端的朔方重镇，竟握在这样一个癫狂之人手中。
他平日不贪不占，连辆像样的车驾也无，只能勉强步行回家。
刚到府门前，便见几名武将急急迎了上来。
朔方军左厢都指挥使郝弘厚抢前一步，急切问道：“节帅如何说？可愿与明朝修好？某与明廷殿前司马彪有过数面之缘，或可请其居中斡旋。”
感受着众将希熠的目光，郭俊幽幽一叹：“郝都使，做好打仗的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