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乌云蔽月,山风凛冽。
“呜——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毫无预兆地撕裂夜的寂静。
从高处看下面一览无余,什么偷袭完全不可能实现,还不如吹起号角鼓舞士卒。
“杀——!”
怒吼如潮,两千余威武军士卒如同黑暗中涌动的铁流,扑向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陡坡。
中间还穿插着抱着震天雷的百余士卒。
罗彦环阔步如飞,两条腿仿佛兔腿般,蒙头就和后面的士卒拉开距离,亲兵们惊慌的跟上去。
第五关守将就没有离开城头,他是知道朝廷援军不久就要到来,明军没有多少时间,夜袭是很大概率发生的事情。
看到山下火把如繁星涌动,听到杀声由远及近,他冷笑一声,厉声高呼:“稳住!檑木、礌石,给老子砸!金汁烧滚了预备!让他们再尝尝白天滋味!”
山间最不缺的就是石头与树木,粗大的檑木被宋军喊着号子推下悬崖,沿着陡坡加速,发出隆隆巨响,地动山摇。
冲在最前的罗彦环,眼见一根合抱粗的巨木迎头滚来,非但不避,反而暴喝一声:“来的好!”
“砰——!”
他双脚硬生生陷入土石半尺,面色瞬间血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蚯蚓,竟真的将这檑木卡在了陡坡之上!
这一幕,让身后冲锋的威武军士卒看得血脉贲张,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大帅威武!”
“威武军必胜!”
主将的悍勇,彻底点燃了全军的血气。
士兵们胸中惧意被狂暴的战意取代,嘶吼着从被卡住的檑木两侧冲过,向上狂突。
随着时代的发展,猛将在战阵中的影响越来越小,可此刻,猛将的价值体现的一览无遗。
后方的李处耘紧张的擦了擦额头,老罗是真的猛啊!
不止是他,所有将领都发出惊呼声,无不骇然变色。
这若是平地,谁也能抗住檑木,但在如此陡峭的斜坡还能抗住,就不是谁能做到的!
也许只有明军第一猛将蒋七能做到!
真乃虎熊之将!
罗彦环不仅力大,更是敏捷。
他一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落石间闪避,一边竟还能张弓搭箭,向城头火光映照处连珠疾射。
箭矢破空尖啸,城垛后接连传来惨叫。
在他的身先士卒下,明军气势如虹,竟真的顶着伤亡,一步步逼近了关墙。
城头部分宋军被这不要命的势头震慑,面露惧色,动作都迟疑起来。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第五关守将看得真切,又惊又怒,夺过身边亲兵硬弓,眯眼瞄准那个在火光中格外醒目的魁梧身影。
这厮忽左忽右,在乱石间腾挪,始终无法锁定。
他一把将箭矢甩在地上,怒吼道:“他再勇猛也是一个人,给老子杀!”
可他很快就发现问题,今夜的明军仿佛与白天的完全不同,从反光来看,披甲率很低,但那种有死无生的气势却是远超白日明军。
他们几乎无视头顶的死亡之雨,只是低着头,红着眼,向上攀爬。
罗彦环第一个冲到关下,双眼如同照明灯般,朝那百余猛士吼道:“给老子勇猛些,冲上来,这一仗就要指望你们了!”
随着时间流逝,真正活着抵达城头的只有四十余人,剩下的皆死在了攀登的路上。
连震天雷都摔成了几瓣,无法再用。
罗彦环瞪眼道:“不管那些了,快点燃,扔上去!”
“嗤——!”引信燃烧的声音轻微,在此刻却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四十多个点燃的陶罐,被士兵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向斜上方抛去!
在第五关守将愕然的目光中,四十余个陶罐从下方,好巧不巧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击,世界被一片无比刺目、仿佛太阳在眼前炸开的炽白光芒彻底吞没!
“轰隆隆——!”
不是一声,而是数十声爆鸣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汇成一道撼动山岳的雷霆!
远处第六关的守军被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望着第五关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烟柱。
城墙下,罗彦环被震得耳鸣不止,气血翻腾。
黑夜中,他看不得真切,但也不顾上其他,当即让士卒凑在一起,以背抵墙,搭成人梯。
罗彦环不顾亲兵劝阻,后退几步,一声暴喝,猛冲上前,一脚踏在亲兵肩上,借力向上一纵。
“哈哈哈!炸矮了些,天助大明!兄弟们,随我杀进去——!”
他粗豪的狂笑从城头传来。
后方的李处耘听到罗彦环大吼,猛地拔出佩剑,向前奋力一挥,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全军总攻!破关就在此刻!杀进去——!一个不留!”
第299章 收复汉家山河,必由此君!
“将......将军!祸事了!祸事了!”
李继勋正和衣假寐,被几乎是破门而入的惊慌喊叫猛然惊醒。
“何事?!”李继勋心头骤紧,厉声喝问。
传令兵大急:“第六关守将传来消息,猜测第五关很有可能被明军攻破,让您派兵支援。”
李继勋焦急的踱步,沉声道:“现在出兵也来不及了,明日召集众将,商议接下来该如何部署。”
这才几天?明军竟然已经打到了第六关眼皮底下?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第五关!
这还是天下第一关潼关吗?!
好消息不来,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李继勋尚未平复情绪,就见另一个传令兵几乎是扑进门来:“报——!紧急军情!风陵渡!明军大举强攻风陵渡!”
“整个河面,战船、筏子铺天盖地,数不胜数,正不顾伤亡向我岸滩头冲击!”
“观其规模,渡河之敌,恐不下数万之众!”
“什么?!”李继勋这次是真的慌了,头皮一阵发炸。
第五关失守,后面还有其他关可以节节抵抗,可若是风陵渡丢了,让明军站稳脚跟,那潼关就将直面数万大军了!
他暴喝道:“那还说什么,让虎捷军上城迎敌啊!”
......
黄河之畔,月华如水,火把如耀,将整个水面照耀的绚烂美丽。
朱骁勒马高坡,俯瞰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黄河,扬鞭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也!”
不知为何,他今夜抵达潼关,就想到了张养浩的潼关怀古。
众将眼眸异彩的望着皇帝的背影,明明是很简单的话语,却道尽了历史的一切。
翰林学士徐锴俯身长揖:“陛下此言,振聋发聩,直指古今兴亡根本,真乃仁德之君胸怀天下!”
朱骁轻笑不语,他算的上仁德之人吗?
明知道强渡风陵渡是不可能实现的,但为了给李处耘分担压力,依旧让无辜的士卒卖命。
自古开国帝王者,何有仁德之人?
赵崇韬道:“陛下,每艘战船上都只有十余人,剩下的皆是稻草人,离的太近恐会被发现。”
明军士卒都是鲜活的生命,怎么可能一股脑的投入必败的战场上。
故他在得知军令后,便找到朱骁提出用稻草人的建议。
朱骁平静道:“那就走到半途时,便佯装失败返回即可。”
只是可惜这个时代火药尚未发展起来,不然战船上就能放置火炮,轰死城头那群贼子。
马彪上前道:“陛下,淮南传来消息,赵匡胤寿州打破周军,已经合围扬州,现在甚至都打了下来。”
“还有,石守信此刻带领三万宋军日夜兼程,已抵达洛阳,最迟十五日的功夫便能抵达潼关。”
这可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快,足见石守信才能卓绝。
朱骁沉稳道:“襄州那边若是无功的话,便让潘美去淮南袭扰赵匡胤,让其无法脱身返京。”
“至于石守信那边,就只能寄托张英能拖延几日吧。”
一根根巨大的弩箭呼啸而去,将船上的士卒穿胸而过。
朱城瞪圆眼睛看着一切,觉得似乎不似真人,但夜色太黑,看不清切。
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李继勋语气急切:“战况如何?”
朱城拱手:“回将军,黄河浪急,明军小船本就不稳,在我砲石弩箭之下,颇多倾覆。且其船小,载兵不多,攻势疲弱,行至中流便已进退维谷,难以寸进。”
潼关守军的防御主要是用投石车,火箭,大型床弩。
李继勋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十二连城与风陵渡同时发生大事,让其一下子昏了智。
可如今情绪平复后,他很快就发现端倪,即便潼关守军袭击力度很强,但那些战船总不至于连半途都越不过吧?
除非是他们故意佯攻!
李继勋脑子如受雷击般,猛然拍手道:“差点误了大事啊!快,虎捷军右厢第一、第二军去第七关,严防死守,绝不能让明军越过半步!”
“虎捷军第三、四军则是去往第十二关,潼关的最后一道防线就在尔等手中!”
得到军令的将领们抱拳喝道:“末将得令!”
朱城犹豫几分,最终开口道:“第十二关不是能坚守之地,应将兵力全部集中在第七关,彻底堵死明军。”
“否则,有分兵被逐个击破之风险。”
他可是知道明军有能炸开城墙的东西,第五关如此天险,一日便破,必定是此物起了大用。
李继勋摆手道:“此言差矣。第十二关距离潼关最近,若是明军真从风陵渡进攻的话,能及时抽调回来。”
他都这么说了,朱城便不再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