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220节

  ...明军大帐内,李处耘、罗彦环、马彪三人围图而立,面色凝重。

  局势很明了,童俊不降,只能攻城,可谁攻城呢?

  大伙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军队打攻城战,良久,马彪沉声道:“彰武军皆新卒,罕见战阵,便由我军先打吧。”

  李处耘与罗彦环对视一眼,皆暗松一口气。

  罗彦环当即拱手,言辞恳切:“节帅高义!不愧为陛下结义手足,忠勇冠绝三军!”

  好话又不要钱,若不是马彪已不耐,罗彦环估计能说上一整天。

  次日,黎明微亮,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降临在大地上。

  马彪刚准备誓师,就听见士卒们指着奉天大叫,转身一看,发现那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洞开。

  城头之上,童俊按剑而立,默然无声。

  他彻夜未眠,终是想通了:赵匡胤既已篡位,自己又何必拉着城内的军民为赵氏卖命,为郭氏陪葬呢?

  相比之下,朱骁的基业乃一刀一枪搏杀而来,较之欺孤篡位者,终究多了磊落、坦然,让他心里好接受些许。

  护城河并非是单独的河流,上面建造一个数丈宽的厚木板,平日里正常放着,打仗的时候就拉起,甚至砍下。

  明军士卒们小心翼翼的通过云梯过去,随后两边共同抬起一块厚重的木板落了上去。

  马彪策马至城门前,仰视城上童俊,一时无言。

  此人非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辈,否则早该献城。

  今日之降,非为富贵,实是不愿见生灵涂炭,然其心是否真归大明,犹未可知。

  童俊走到城门口,望着不断涌入城内的明军,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样做的究竟对不对。

  他朝马彪抱拳道:“我已献城投降,还望将军约束军队,勿惊扰百姓。”

  明军士卒还是有信誉的,除了朗州劫掠外,再无破城劫掠之事。

  马彪还礼,略作思忖,道:“童节帅,醴泉乃乾州属县,距此不远。既已归顺,可否劝其县令开城,免动干戈?”

  童俊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某可一试。”

  明军势大,醴泉是守不住的,与其将士为逆贼死命,还不如献城投降了。

  马彪当即令彰武军拔营,携童俊直趋醴泉。

  童俊亲笔书信送至城中,醴泉县令见节度使手书,又闻奉天已降,再无犹豫,当即开城。

  消息传回奉天,尚在整补的李处耘、罗彦环闻讯,既喜且急。

  喜的是兵不血刃连下两城;急的是此等大功竟全让马彪占了先。

  二人再不耽搁,率部疾趋咸阳。

  咸阳城高仅一丈五尺,远不及奉天那般军事要塞险峻。

  此城距离长安仅仅四十余里,相隔渭水,不断有京兆府的士卒乘船源源不断送到咸阳。

  京兆府是关中核心,往日从不设立节度使。

  府尹邹俊是个中年汉子,前汉时中进士,才干出众,投降周朝后,数年即擢京兆尹。

  原本邹俊是不愿意替赵匡胤卖命,但没办法,他的家眷全在开封,而且对方还封了他一个侯爵,只得勉为其难。

  他是知道长安的习性,就像蜀地的成都,根本守不住。

  故将京兆府内所有军队全部调集到最后一道防线咸阳,欲在此抵御明军。

  七月盛夏,烈日灼空。

  马彪立马阵前,望见咸阳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如蚁,不禁倒吸凉气:“娘的......这得多少人?”

  ......

  几乎同时,北线泽州城外,战云密布。

  石守信率宋军精锐自开封疾进,解怀州之围后毫不停歇,直扑泽州。

  李筠亦非怯战之辈,留子李守节守潞州,自率昭义军主力三万并北汉援兵数千,出城列阵,欲与宋军野战。

  李筠身披金甲,骑着高头白马,手握细剑,阳光的直射让人睁不开眼睛,骚包的很。

  石守信策马移到另一侧,这才看清李筠的样子,唾骂道:“真恶心!”

  他话音刚落,便听李筠扯开嗓子大叫:“郭氏立国九载,外御契丹、北汉,南收淮南,迫唐称臣,功业煌煌!”

  “赵匡胤——受先帝托孤之重,竟行篡逆,天人共愤!”

  “凡我大周将士,弃暗投明者,官爵如旧,赏赉加倍!”

  李筠说罢,志得意满的望着宋军,自己这一番话后,宋军肯定生乱,那时候便是自己进攻的良机。

  可让其骇然失色的是,宋军除了最开始骚动片刻后,很快便被将领们呵斥安稳下来。

  士卒不傻,他们可以投降,但不能投降外邦吧?

  况且,你昭义军有啥战功了,能打过禁军吗?投降于你不还是被清算吗?

  石守信冷笑,声若洪钟:“李筠!你投靠北汉,引狼入室,有何面目谈‘忠义’?”

  “将士们!尔等是要随这叛国之人遗臭万年,还是随天子澄清天下,博个封妻荫子?!”

  他举槊暴喝道:“杀——!”

  雷鸣般的锣鼓声响起,在昭义军士卒紧张的目光中,披甲执锐的宋军杀气勃勃的迎面而来。

  李筠大急,这怎么和自己预想中的不一样啊!

  赵逆威望如此高吗?

  他已经来不及多想,只能约束士卒拉弓搭箭,迎战!

  ......

  赵匡胤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自开封南下,轻装疾进,沿途征调粮秣,终于在寿州欲投降的最后关头,驰入城中。

  入城后,他手段果决,以‘通敌’为名,立斩城内意欲投降的官吏数十人,悬首城门。

  血淋淋的人头顷刻震慑全城,动摇之心尽消。

  城下,李重进望见突然出现的赵匡胤龙旗,愤然跺脚,只得收兵回营。

  军营内,除了李重进外,还有身穿明黄色龙袍的郭亮,见李重进入帐,他眼中掠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怨恨。

  自己好端端的在濠州安稳度日,就被李重进这厮拥立成什么大周新帝,当真可笑。

  年仅十岁的他已经懂了很多道理,就算李重进真的打赢,自己也是如汉献帝一样的傀儡。

  更何况,赵匡胤那么能打,李重进能与之抗衡吗?

  一旦李重进大败,自己怕是要沦到颠沛流离,无家所归的逃亡生活了。

  李重进未察少年心思,一屁股坐在其侧,盯着舆图,面色阴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关中战线上——只要自己能在此牢牢拖住赵匡胤主力,待西线明军攻破咸阳、威胁长安,汴梁必震,赵匡胤势必回救。

  那时,便是他挥师北进之机。

  “传令各营,”李重进沉声道,“深沟高垒,加固寨栅。我军便在此处,等赵匡胤来攻!”

  ......

  洪武元年七月二十日,朱骁亲率中军抵达咸阳城外。

  龙旗所指,三军欢动。

  朱骁于万军之中,一眼便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马脸——二弟马彪正翘首以待。

  “大哥!”马彪抢步上前,声音已然哽咽,“弟......日夜思念兄长!”

  朱骁亦眼眶发热,身为帝王,当众落泪有失威仪;但作为兄长,与生死兄弟久别重逢,喜悦之情何须掩饰?

  他疾步上前,与马彪重重相拥,彼此用力拍打对方脊背,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朱骁紧握马彪粗糙大手,并肩走向中军大帐。

  身后众将目睹此景,心中皆暗生感慨:陛下如此重情,马彪圣眷之隆,恐将无人能及。

  入帐升座,朱骁迅速收敛情绪,目光扫过诸将:“咸阳城防虽非极险,然守军三万,粮械充足。邹俊集全京兆府之力于此,意在死守。强攻必多伤亡。”

  这三万守军中,半数以上是邹俊从京兆府各县强征的乡兵,野战不足,但据城而守,投石放箭,拥堵登城之敌,却堪一用。

  攻城之所以难打的关键就是在这里。

  倒不是明军真的打不下咸阳,朗州三日被破,略逊一筹的咸阳岂能持久?

  主要是拿下咸阳后,就要面对宋朝的禁军,必须保持兵员充沛,战力未减。

第286章 咸阳之战!

  李处耘禀道:“臣等已数番劝降邹俊。然其家小皆在汴梁为质,本人又受赵宋侯爵,难以说动。”

  朱骁微微颔首,忽然问道:“任康何在?”

  侍立帐口的金俊良反应极快,应声出帐。不多时,文官装扮、略显拘谨的任康入内。

  他虽常伴君侧处理机要文书,但被如此众多声名赫赫、杀气凛然的大将环视,仍感呼吸微窒,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朕命你押运之物,现下如何?”朱骁问。

  任康忙躬身深揖,声音颤抖道:“回陛下,臣奉命押运,途经兴元府时,自秦宣府尹处接收火药陶罐整百枚。奈何山路崎岖,路途颠簸异常,损毁二十枚。现存八十枚,皆查验完好,堪为大用。”

  朱骁并没有怪罪,心念电转,估算着咸阳城墙厚度与那陶罐的威力。

  大面积爆破肯定是不行的,但集中在一个固定位置,八十个同时引爆,应是能炸出一道缺口。

  众将皆面露疑惑,不知道二人所说的火药陶罐是什么东西,皇帝究竟有多少事瞒着大伙。

  “好!”朱骁猛地抬头,眼中锐光一闪,“八十便八十!足矣一试!”

  都已经要投入战场上,他不再隐瞒,将火药陶罐的威力与来源大体说了一遍。

  罗彦环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虎目圆睁:“陛下,若此物真如此厉害,那往后攻城拔寨,岂不是只需点响这陶罐便可?何须将士们血肉相搏?”

  朱骁失笑:“彦环想得简单了。此物炸咸阳已属勉强,不说晋阳、开封、成都那等巨城,就奉天那般纯为战守而筑的坚城,便难奏效。利器虽好,亦有其限。”

  火药经过宋元明几百年的发展,出现火炮那等杀器,都尚且不能横行无敌,破城如无物,自己能炸开小城就不错了。

  饭是一口一口吃的,火药的发展不是提出些想法就能实施的,需要材料、工艺、用法等跟上节奏,无法一蹴而就。

  罗彦环挠了挠头,尴尬道:“陛下说的是。是末将异想天开了。若真有人说往后城墙随随便便就能炸开,俺老罗定觉得是天方夜谭。”

  马彪突然道:“一直叫火药陶罐也不好听,陛下起个名字吧。”

  “震天雷。”朱骁是个起名废,只觉得这个名字应该挺符合的。

  皇帝金口玉言,就算叫狗蛋大伙都不敢多言,只会说英明神武云云。

  “任康,”朱骁目光转向他,“你熟知此物特性与用法。即刻从各军挑选机敏胆大之卒,令其熟悉操作,反复演练埋设、引火、撤离之步骤,不得有误!”

  帐外,夜幕低垂。

  咸阳城巨大的黑影巍然矗立于渭水之滨,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头火把如星,巡夜士卒的身影在垛口间规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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