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如水赴壑。
素来谨慎的昝居润悄悄收拾行装,决定离京避祸。
他行至城门偏僻处,却见一男子以厚氅裹身,帽檐低压,形迹鬼祟。
昝居润心中一动,试探着低唤:“魏......魏公?”
那人身躯猛地一颤,手迅速探入怀中,待转身看清昝居润面容,方才松了口气,放下戒备:“原是你呀。”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看来对方都知道赵匡胤已经尾大不掉,要叛逆了,准备离京避难。
昝居润道:“魏公去哪里?”
魏仁浦拉下帽檐,露出疲惫而无奈的面容,望向西南方向:“只怕与你所欲往之处,是同一地。”
昝居润问道:“您家眷呢?”
“昨夜便送出城了,怕迟则生变。”魏仁浦叹气道。
自己堂堂枢密使,竟然混到这种地步,简直是贻笑大方啊!
.......
赵府深处,一间隐蔽的密室门户紧闭,烛火将十几张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赵二盘膝坐在角落,难抑心中激动——这是大哥赵匡胤第一次让他参与这等核心密议,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被罢黜的李继勋与杨光义亦在座中。
后者脸色仍有些难看,兀自抱臂不语。
赵匡胤起身,郑重向杨光义抱拳一礼:“杨兄,殿上之事,实乃权宜之计,只为取信于深宫妇人。不得已冒犯兄弟,还望海涵!”
杨光义没有不识好歹,回礼道:“赵兄既肯让我踏入此间,便是信我。大丈夫谋大事,岂能如妇人般锱铢必较?只是......事成之后,你须自罚三大碗!”
赵光义心中暗嗤:若大事真成,九五至尊敬的酒,你敢坦然受之么?
赵匡胤却爽朗应道:“理当如此!”
他转而看向李继勋,沉声道:“李兄,此番我特意将虎捷军右厢调出随征。你在军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纵有罢黜之名,约束旧部当不在话下。”
李继勋颔首道:“韩通那厮上任后,确想动一动虎捷军。可他手脚太慢,还没来得及整肃,兵马便被赵兄调出了城。军中仍是咱们的人说话管用。”
这便是顶尖将帅与张令铎之流的差距——同样经营军队数载,对军队的掌控力却有云泥之别。
赵匡胤沉声道:“这就好,此番铁骑军、控鹤军、虎捷军右厢足足七万人出京,开封城内兵力只剩下虎捷军左厢万人,龙捷军五千余人,内殿直那群都是废物,不足为虑。”
室内气息骤然灼热起来。
众人眼中光彩大盛,仿佛已能看见那触手可及的辉煌终点,权利就在眼前!
如今张永德已被罢黜,赵匡胤不仅位极人臣,更实掌禁军最大兵权。
韩通?一个仓促上位的侍卫司都指挥使,根基未稳,拿什么阻挡?
正因胜券在握,赵匡胤此次并未事以密成。
他将心腹兄弟尽数召来,几乎已到了半公开谋划的地步。
只差未在汴梁街头,敲锣打鼓宣告此事了。
第282章 彰武起兵!
洪武元年四月末,明军如一条钢铁长龙,在巴山蜀水间蜿蜒北进。
沉重的辎重车队在官道上碾出深深辙痕,驴马喘息声与甲胄撞击声交织成远征的序曲。
行至绵州,绵国公高保融率城中官吏出郭十里相迎。
他不仅将今秋税赋悉数献作军资,更将长子高继冲送至御前:“犬子虽愚钝,愿侍奉陛下左右,牵马坠镫,略尽绵薄。”
朱骁对此极为满意,这厮如此识相,自己还能说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困守汉中的梁国公,而是坐拥六十余州的大明皇帝。
对于主动归附、恪守臣节者,必须厚待——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若降者无好下场,将来谁还愿开城纳款?
“陛下,李都使急报!”亲兵王浩将密信呈入辇中。
龙辇轩敞,内铺珍稀毛皮,原本装饰的华美玉饰已被朱骁下令拆除,熔铸为军资。
朱骁看完密信,默不作声。
郭荣死了,却并没有让他有多少高兴,反而有些失落。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是不该有的想法,毕竟面对一个统一的中原王朝,和即将生乱的中原王朝,难度天差地别。
可朱骁确实有一种遗憾的心情。
“传令。”朱骁收起情绪,对王浩道,“郭荣既死,开封必乱。派人密赴淮南,传信李重进,让他相机起兵,牵制周廷。”
他并不觉得李重进有多大本事,能对中原王朝产生什么威胁,但恶心恶心还是可以的。
从现有的情况来看,上位的终究是赵匡胤,也不知道郭荣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是觉得赵匡胤是他提拔起来,能为国献忠?
可惜他死了,不能回答朱骁的这一疑惑。
“末将得令!”王浩抱拳道。
......
西北,延州节度府。
马彪一身玄甲端坐主位,目光如刀,扫过厅中众将。
这些都是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此刻却面色各异,沉默不语。
原本他们也想学彰义军那些将领,直接窝在军营里,可顾念马彪威德、悍勇,终究不敢这样做。
“某与大明皇帝,乃结义兄弟。”马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帅欲举彰武军之全力,响应明军,共图大事。”
“尔等,意下如何?”
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程羽见状,踏前一步,扬声道:“诸位!郭荣在时,尚能威服四方;如今六岁孩童坐在汴梁,尔等真要替这等幼主卖命?!”
“某承诺,大事若成,在场诸位皆富贵共享!”马彪大声道。
彰武军左厢都指挥使陈经出列,面带忧色:“大帅,若我军主力南下,定难军李彝殷、朔方军冯继业趁机偷袭延州,如之奈何?”
程羽道:“这不必多虑,中原即将生乱,冯继业与李彝殷自己就要打起来。再说,永安军离延州不远,若是真有变故,自会出兵救援。”
彰武军下辖的延、丹二州很贫瘠,对于冯继业二人没啥吸引力,反而是对对方的地盘极其心仪。
无论是谁拿下对方的地盘,便能以此为根基,夺取河西走廊,成割据之势,没理由南下支持中原王朝。
往日即便是郭荣在世,冯继业和李彝殷照样该打就打,如今幼主继位,更会肆无忌惮。
马彪的目光落在郑作人身上,对方此前就是延州高家将领,后来被朱骁率军平定后,因开城保留官职。
他到任延州后,并没有对其动手,反而多加倚重,让其执掌彰武军右厢军权。
感受着节帅的目光,郑作人心里一凛,出列喝道:“末将愿随大帅,誓死相从!”
朱骁与马彪对他是有恩情的,如此关键时刻,自己不能退缩,做一个无义之辈!
当初要不是高绍基一股脑不信任自己,还要杀自己,他肯定愿意为高家效死。
马彪虎目含泪,重重拍了拍郑作人肩膀:“好样的!”
陈经是马彪提拔的,心中的担忧得到安抚后,自然不会拒绝起兵,大声道:“末将与大帅生死与共!”
两大厢主既已定调,其余将领纷纷表示忠心云云。
马彪朗声道:“彰武军地瘠,全赖盐州一成盐利,方养得起这万余兵马,其中大半还是半耕半兵的乡勇,打不得硬仗。”
“此番东进,我军只须兵临邠州,与张令铎会师,之后进退,皆听大明皇帝旨意!”
既已决意反周,自然要奉大明为正朔,众将对此并无异议。
程羽拱手:“下官必筹措粮秣,确保大军沿途无缺。”
这些年彰武军一直在囤粮就是为了这一刻。
马彪按剑起身,声震屋瓦:“传令三军——明日拂晓,兵发邠州!”
......
秦州城下,旌旗猎猎,连营如云。
中军大帐内,李处耘与罗彦环重重抱了一下,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彦环放开手,咧嘴笑道:“这些年窝在凤州,闲得骨头都痒了!还是跟着陛下打仗痛快!”
虽为一镇节帅,威福自专,但他更怀念禁军中并肩厮杀、快意恩仇的日子。
李处耘微笑道:“此战过后,我定向陛下请旨,调你回京。”
“那敢情好!”罗彦环眼睛一亮,“不过回京前,我得先立个大功,也混个国公当当!”
众将哄笑不止。
气氛稍缓,李处耘肃容归座,冯牧、罗彦环、金俊良、章勇贞及剑南、威武两军厢都指挥使依次落座。
冯牧率先开口:“秦州城防不算坚峻。王景父子也非死战之辈——尤其王武,当年伐蜀时与我等有同袍之谊。若能劝降,方为上策。”
章勇贞附和道:“从蜀地进取关中本就是古往今来最难的战略行动之一,诸葛武侯天神一般的人物尚且不可逾越半步,我等虽兵力占优,但王景只要拼死守城,抵抗数月坚持到朝廷大军而来不是难事。”
听出诸将多不欲强攻,李处耘沉吟道:“本帅亦不愿将士白白折损。那就先礼后兵,遣使入城,劝王景来降。”
就在传令兵离开的次日,便返回军营,同时还有略显紧张的王武。
王武本就不愿意冒险,一路磨磨蹭蹭,一直就在明军军营不远处停留,就是想看看明军接下来要干啥。
若是二话不说就攻城,那自己就原地跑路,若是派人劝降,那自己再去投降。
所幸真让他等住了。
王武入帐,略显局促地向众人行礼:“末将王武,见过李公,诸位将军。”
都是旧识,无需客套。
罗彦环直截了当:“你能来,便是王公有归顺之意。说说条件吧。”
王武轻咳一声,不自然道:“明主曾答应我父,只要肯开城投降,可移镇天雄且封王。”
帐中瞬间寂静,众人目光皆投向李处耘。
李处耘面色不变,缓缓道:“封王之事,非我等所能定夺。陛下圣驾已至利州,我可派人护送你前往面圣。”
王武连忙摆手:“不敢劳烦!末将......末将在此等候陛下便是。”
他觉得李处耘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有他帮忙劝说,这件事应该能成,若是自己单骑去见朱骁,怕是话都不敢说。
李处耘了然,含笑点头:“既如此,王将军便在营中暂住。陛下不日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