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卷如雪片般送至宣政殿,殿内,除了朱骁,还有宋琪、李昊、李昉三位宰相盘膝而坐。
依旧还是朱骁先行阅卷,随后三位宰辅分别进行阅卷。
只有四人同时写上‘中’评价,才会录用为进士。
宋琪阅卷时,眼角余光瞥见李昉每每先看籍贯姓名,再细读文章,眉头不由蹙起。
沉默良久,他沉声道:“李相,明朝刚立国,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人才乃是重中之重。若是庸碌者居于要位,百姓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大明的根基便坏了。”
李昉手一颤,墨迹险些污了卷面。
他偷眼看向御座上的朱骁,见皇帝正专注批阅,方稍定心神,低声回道:“宋相提醒的是,下官谨记。”
宋琪却不再多言,直接招手让内侍魏泰——今后朱骁阅过的卷子,先送李昉,再送李昊,他自己最后一个阅。
他要盯着,防止有人徇私。
李昊察觉此意,心中不悦,他自问治国勤勉,除了‘历事数朝’的名声不太好听,哪里不如古之贤臣?
唐初的魏征不也是辗转多方才遇明主么?
他缺的,不过是犯颜直谏的虚名罢了。
就在三人各怀鬼胎时,佯装阅卷的朱骁收回余光。
武人会拉帮结派,文人只会做的更过分,科举取士,关乎国运,他特意让三位政见不同的宰相同堂阅卷,便是要相互制衡。
阅卷从开始就不能停止,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直到次日晌午,宋琪才阅完最后一张卷子。
整理试卷这种事情自然不是宰相该做的,魏泰上前将卷子中同时评价‘中’以上的试卷挑出,恭敬的放在朱骁伏案上。
此番科举共有四百六十人,符合录取的只有百人,比去年比例都低。
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能同时被四人认可的,皆是才能之辈。
朱骁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周高逸,这是四人同时评价‘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文章鞭辟入里,论及新政、漕运、边备,皆有独到见解。
还特地写了:唐朝虽有算科,然无上升之路,终身不过一小吏,望陛下能给杂学士子一个出头之路。
“周高逸,点为状元,授翰林学士。”朱骁朱笔一圈,定了乾坤。
大伙其实已经明白了,翰林学士就是朱骁的宰相预备役,未来都是要往六部送,最后择优选出宰相。
让其协助处理政务便是明证!
朱骁随后又挑选了七人入御史台,并召集六部尚书,让他们分配官职。
蜀地已经不缺官吏,但荆湖之地还是缺少官吏。
其实也不是很缺,毕竟朱骁在荆湖没有大开杀戒,大多文官都幸存。
可如今有了新人,朱骁自然而然要重要‘自家人’,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权力就是这样,临阵投降之臣向来不会有好日子过。
伴随着科举的落幕,朱骁将心神都放在了军事上。
枢密院内,朱骁道:“郭荣肯定是要死了,这不是假的。”
潘美、楚昭辅、鱼崇谅默不作声,谁也不会问这个消息的真假,毕竟镇抚司究竟发展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
朱骁手指舆图,从成都划过秦岭,点在凤翔:“王景肯定会投降,没理由不投降。除非开封能尽快确定新掌权者,给王景更好的待遇。”
开封就算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李处耘估计再有大半个月就能抵达秦州,留给周朝的反应时间不够了。
像王景这样的多朝老油条,可不会有忠君卖命的心思。
“如今是我国最好的机会,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朱骁的声音很沉稳,让人感觉不似谈论军事,反而是艺术,军国的艺术?
“湘地刚平,尚未稳,不可大用。让罗茂自江陵起兵,北上襄州!襄州一定,郢、复、房三州自然会投降。襄州拿下后,继续北上邓州。不必去攻洛阳,可移军于关中。”
“朕会率禁军随后东出秦州,顺利的话,会与荆南军汇合于长安。”
随着朱骁的话音落下,三人眼中都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仿佛见到大明夺得中原的样子。
第280章 东出中原!
楚昭辅咽了咽喉咙:“山南东道节度使王仁镐,性情谨慎、俭朴,并极度崇信佛教,甚至因此耽误政务。可大多是让朝廷不再怀疑,其人能力是不差的。”
山南西道节度使下辖九州,襄州(治所、今湖北襄阳),邓(今河南邓州)、随、唐、均、房、金、复、郢。
几乎是周朝仅次于天雄军的藩镇,不过王仁镐向来不搞军事,长时间待在庙里,不问政务。
这才让他在郭荣这种极度掌权者手中,能幸存至今。
潘美补充道:“王仁镐在唐时便从军,至今已有四十余载,不会是无能之辈。”
二人说了这么多,就是觉得罗茂能力不行,打不过王仁镐。
朱骁沉默片刻,缓缓道:“人力有穷,天道无常。我等只能尽人事,余者,听天命。”
即便罗茂无功,只要他能牵制部分周军,自己率精锐拿下凤翔,一样可以叩关而入。
两路夹击,不过是让这条路走得更顺些。
一直未出声的鱼崇谅道:“可让马彪起兵南下,进攻麒、坊二州,在邠州与张令铎汇合,威逼凤翔,加快王景投降。”
“一旦王景投降,咱们的势力就能在西北连成片,即便周朝反应过来,咱们也能打这一仗。”
打仗除了比两万士卒谁悍勇外,就是比后勤。
蜀地唯一的缺点就是后勤运输过去艰难,但若是拿下凤翔,西北连一起,便能依靠凤翔为中转站,在关中和周朝好好打一仗!
......
四月十二日,昭德殿。
朱骁立于丹陛之上,声音沉毅,响彻大殿:“朕亲征期间,由宋琪权摄国政,楚昭辅权总军务。”
“设北面行营,以潘美为统帅,罗茂为副帅,统宁江军并荆南军,自江陵北上,攻略襄邓,西进关中。”
他还是接纳了楚昭辅与潘美的意见,将能打的潘美调到江陵。
若是换成别人,见朝廷派了别人来指挥,肯定会心生不满,甚至阳奉阴违。
朱骁不确定罗茂会不会在权力的熏陶下,性情生变,但唯一肯定的是,对方肯定不会做扯后腿的事情。
他继续大声道:“吕伟为北面行营转运使,督荆南军粮草。李昉、秦宣共掌责关中钱粮输运!”
“羽林、神武左右厢、龙骧三军,随朕出秦州,东征凤翔!”
蒋七、袁英武、赵崇韬、折御勋等将齐步出列,甲胄铿锵:“末将等——遵旨!”
诏令如雷,炸响成都。
旋即,无数快马自四门奔腾而出,驿道沿途,百姓被令避让,以免阻拦大军行军,并命沿途州县征集农夫,负责运往军粮等辎重。
城内,嗅觉敏锐的商贾开始囤积米粮、布匹、药材。
乱世之中,军需便是暴利。
他们很快就被镇抚司的人发现,当日就有兵士冲入府中,威胁他们好生经营,不要试图发战争财,扰乱市价。
一车又一车的财宝从国库运往军营,按照官职高低分发下去。
成都此刻陷入了一片纵欲的海洋,士卒们出征前,自然而然要去妓院,酒楼潇洒放纵,拥着粉头,大碗灌酒。
谁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会不会死,及时享乐才是正道。
“前面的快点!磨蹭啥呢!”妓馆外,军汉们排成长队,骂骂咧咧。
百姓们倒是没啥反应,这几年朝廷一直打仗,也没见到发生什么变故。
只是这次与中原王朝打仗,还是心里有些紧张,怕明军打输,换了个暴戾的统治者来。
......
洪武元年四月二十五,晨光初破。
太庙前,朱骁一身金甲,在文武百官肃穆注目下,亲祭天地、宗庙、社稷。
燎烟气扶摇直上,与朝霞融为一色。
此战,大明精锐尽出。除留守成都的靖安军右厢及戍卫军外,五万余禁军、四万五千藩镇兵,合计近十万战卒,另征民夫五万浩荡东征。
朱骁可不管具体人数多少,直接号称三十万大军,吓都要将王景那厮吓死。
除了士卒外,侍卫司与殿前司大将尽数出征,此战决定明朝能否定鼎中原,朱骁可不会保存什么实力。
成都北门外,黑压压的军队如钢铁洪流,自城门绵延而出。
围观百姓挤满道旁,人潮中不时响起压抑的抽泣。
禁军中大半皆是蜀中子弟,此战不知道能回来多少人,父母、妻儿不停叮嘱自家孩子打仗的时候别冲的太前,要活着回来。
当然,在保证活着回来的前提下,也要建立功勋,好升官,光耀门楣。
“陛下来了!”人群中响起激动的声响。
五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鎏金龙辇缓缓驶出城门,阳光照在鎏金纹饰上,耀目如神祇临凡。
一老叟忽然挤出人群,颤巍巍跪倒,嘶声道:“陛下!小老儿的孙儿在羽林军,求陛下,求陛下带他活着回来啊!”
随着他的开口,人群中骤然响起嘈杂的声音,大体就是孩子交给皇帝你了,一定要让他们活着回来。
禁军待遇是很好,可蜀地承平这么些年,大伙早就不知道战争为何物。
以往家中子弟出征,遇敌就降,死伤率并不高,但朱骁入主成都以来,死伤率蹭蹭上涨。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百姓还是愿意让子弟从军,就是因为信任皇帝。
皇帝这些年东征西讨,就没打过败仗!
可这次不一样,是和中原王朝打仗,所有人心中都不可避免产生紧张与担忧,害怕这一仗会有很多人死在战场上。
多少年了,还从未有过蜀兵主动出击进攻中原王朝,这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马帘掀起,朱骁缓缓走出辇内,望着百姓中期待、紧张、崇敬、担忧各种情绪交织的目光,心里有些发酸。
他现在算是理解项羽为何宁死不回江东,蜀地的百姓信任自己,将自家孩子交给自己。
此战若是大败而回,他怕是都没脸见这些父老乡亲。
朱骁声音有些发酸道:“父老乡亲们,这一仗不会是最后一仗,但却是最关键的一仗。”
“朱骁在此承诺,不会让将士们白白牺牲!不仅如此,骁还会将荣光带回蜀地,让千秋后世歌颂我蜀人的威名!”
朱元璋以南而定天下,开创先河,名震古今。
他朱骁即认明的国号,就要以蜀地而定天下,让史书千古歌颂。
十六岁的王浩站在亲兵队列中,怔怔望着那个如烈日般的男子,胸中热血沸腾。
他出身寒微,却被皇帝亲点为随侍亲兵,武学馆同窗无不艳羡。
忽然,一个红着脸的妇人扯着嗓子喊:“陛下!您......您帮俺看好家里那口子!别让他在外头沾花惹草,回来不要俺了!”
哄笑声炸开,冲淡了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