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213节

  这场兵变显得有点滑稽,整个军营的士卒都瞪大眼睛看着数百人的厮杀。

  一边是张令铎说对方谋逆,一边是右厢都指挥说张令铎谋逆,被朝廷罢黜官职便是实证。

  可大伙现在并没有看到朝廷的正式文书,并不确定。

  只能选择老规矩,两不相帮,谁赢投靠谁。

  终究是张令铎先发制人,且所率皆为精锐亲兵。

  反抗的将领虽拼死抵抗,仍被逐个分割围杀,血泊之中,残肢断臂,惨呼不绝。

  待最后一名反抗将领的首级被斩下,张令铎持剑立于尸堆之中,浑身浴血。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孔,心中并无胜者的喜悦,只有无边悲凉。

  朝廷诏书未至,军心便已如此涣散。

  若真等到禁军兵临城下,这些士卒怕是要当场哗变,绑了自己献城。

  他无力的命令钱嘉致约束军队,提拔心腹接替官职。

  ......

  张令铎派出的传令兵一刻都不敢停歇,五日内便将情报送到成都。

  宣政殿内,政事堂、枢密院、二司的大将全部聚集到一起。

  楚昭辅率先开口:“陛下,张令铎地处要冲,关乎东出大计,不可不救。”

  李处耘却道:“欲救张令铎,必先取凤翔。王景经营多年,城坚兵精,非易与之敌。”

  话音未落,一人噗通跪地,连连叩首——正是张令铎之子张英。

  因其身份特殊,特令其以厢都虞侯的身份参与此次议事。

  他泪流满面,额头发红:“求陛下发兵,救臣父性命!臣愿为先锋,万死不辞!”

  殿中一时争论四起。

  朱骁面无表情,听着臣子们争吵。

  自己派人送给王景的密信,对方杳无音信。

  如今看来,王景似乎并没有投降的心思,这一仗估计是不可避免。

  “朕意已决!”朱骁的声音瞬间让殿内鸦雀无声,“若取凤翔,必取秦州。令李处耘为先锋,率领靖安军左厢、威武军、剑南军共计三万五千人,即刻东出,进攻秦州!”

  王宣急步出列,单膝跪地:“陛下!臣请随军出征!”

  自调入成都,他久未临战,爵位竟比许多后进还低,太没面子了。

  王万敢病逝后,王家荣辱系于他一身,他必须挣得战功,重振门楣。

  朱骁颔首道:“你可为副将。”

  诏令既下,战争机器轰然开动,粮秣、军械、民夫,如血脉般自成都涌出,汇聚成东进的洪流。

  ......

  三月十五日,郭荣在太庙祭祀太祖与社稷,亲率五万禁军自开封而出。

  旌旗招展,铠甲曜日,谁都以为,这将又是一场雷霆扫穴。

  然而大军才行至洛阳地界,御辇之中,郭荣突然咯血昏厥,不省人事。

  随驾枢密使魏仁浦大惊失色,当机立断:以枢密使之权,令中军停止前进,原地返京,同时急遣心腹封锁消息。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叫赵匡胤回京。

  稍有政治嗅觉者,都知赵匡胤如今势大。

  义社十兄弟遍布禁军,其弟赵光义广交文士,网罗人心。

  若郭荣真有不测,赵匡胤便是最有可能黄袍加身之人。

  侍卫司大将李继勋得讯,急遣亲信八百里加急,密报赵匡胤:“官家病危,速归!”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就是想谋逆夺取皇位,下面的人不会支持他的。

  他打南唐的时候可是打了一个大败仗,当场就被郭荣罢黜,直到打赢赵匡胤求亲才官复原职。

  一路磨磨蹭蹭才走到关中一片的赵匡胤得知消息后,大急,根本顾不上违背圣旨,调转军队便极速返京。

  若是郭荣真死在开封,自己还在外头,这皇位真的就与自己无关了。

  他与朱骁不同,对方有巴蜀根基,有荆湖新土,有称帝之力。

  而他赵匡胤的一切权势,皆系于禁军,系于汴梁,一旦脱离权力中枢,便是无根浮萍。

  ......

  汴梁城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郭荣咯血昏厥的消息,如野火般暗地流传。

  虽无明证,但天子出征未半即秘密折返,宫门紧闭,御医日夜出入——种种迹象,让嗅觉敏锐者都屏住了呼吸。

  六岁的皇子郭宗训,如何镇得住这虎狼环伺的朝堂?

  就连一向谁都看不上的史彦超此刻都紧闭府门,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一间密室内,烛火如豆。

  魏仁浦、范质、王溥三人围在一起,神情各异。

  范质看向魏仁浦,声音干涩:“道济未召赵匡胤回京,是对的。此獠势大,纵无反心,其党羽亦会推之。”

  魏仁浦苦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官家昏迷至今,药石罔效。我等......该如何?”

  若王朴还活着,以其两年枢密使的根基,或能调动部分禁军。

  可魏仁浦才刚上位枢密使半年,下面的权利早就被瓜分,压根插不上手。

  王溥冷笑,笑声中满是悲凉:“杀了赵匡胤又如何?还有张永德、韩通、李继勋......哪个禁军大将心里没点念头?没了赵匡胤,也会有旁人。”

  范质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大周立国九载,先败北汉,再收淮南,眼看一统在即......莫非上天,真不佑郭氏?”

  他们都是文人,太平年代,可运筹帷幄,可治国安邦。

  但在乱世,还是皇帝如流水的乱世,手中无兵,便如婴孩持金行于市。

  只有武夫说话才管用!

  魏仁浦眼睛变幻莫测,拳头紧握,他没有第一时间让赵匡胤回京,已经是表明了态度。

  对方上位后,自己能有好日子?

第278章 能屈能伸赵大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境中滋生。

  魏仁浦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韩通!侍卫司韩通,对官家最为忠心,且与赵匡胤素来不睦!”

  范质、王溥猛地看他。

  “此刻入宫。”魏仁浦一字一顿,“若官家醒着,便请旨;若未醒...便以玉玺拟诏,晋韩通为侍卫司都指挥使,总辖侍卫司全军!再将李继勋调离!”

  “如此,侍卫司或可抗衡殿前司,为大周争一线生机!”

  魏仁浦几乎是挟持着范质与王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他面色铁青,步履生风,单以枢密使之身擅动玉玺,是僭越,但若加上政事堂两位宰相的印信,便成了‘危难之际,权宜行事’。

  范质和王溥能换个皇帝,可自己既已得罪赵匡胤,那便要一股脑走到黑。

  所幸,范、王二人心中尚存对郭氏的忠诚,愿与他同行。

  皇宫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侍立的宫女宦官皆垂首屏息,目光低垂,任由三人堂而皇之的踏入宫殿。

  魏仁浦不顾礼仪,几乎将御案掀了个底朝天,眉头紧蹙道:“玉玺了?”

  王溥迟疑道:“莫非是官家拿走了?”

  “怎么可能,官家若是醒了岂会不告知我等。”范质当即反驳,“应是皇后拿走了。”

  三人当即又跑去大宁宫。

  此宫正是符二妹的宫殿,也是郭荣此刻所在之处。

  宫门前,数十名内殿直卫士披全甲、执长戟,如铁人般拦在殿前,警惕的看着魏仁浦三人。

  为首青年将领上前一步,甲叶铿锵:“三位相公,皇后有谕,宫闱重地,无诏不得入。”

  魏仁浦直视对方:“杜班头,国事危如累卵,一刻耽搁不得!我等必须即刻面见皇后!”

  青年名叫杜成贵,是内殿直班头,听说他的姐姐是太祖妃子,被郭荣所看重,负责皇宫安危。

  终究是枢密使,杜成贵不敢多言,低声道:“容末将进去禀报一声。”

  不一会,杜成贵小跑出来道:“三位相公请进!”

  三人踏入殿内的瞬间,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压抑的檀香,如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符二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面容憔悴得惊人,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三位相公来此,所意何为?”

  魏仁浦性急,当即道:“官家昏迷,皇子年幼,皇后需主持国事!”

  符二妹有些紧张道:“我.....我该怎么办?”

  她才刚入宫不到半年,连大臣都认不全了,哪里懂的如何处理政务。

  她忍不住想起自家姐姐,要是对方还活着,肯定有办法,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手足无措,只能祈求郭荣醒来。

  魏仁浦并没有不满,哪里有什么天生就懂政治的人。

  若不是身份,符二妹也就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女子罢了。

  “当务之急在于制衡军权。”魏仁浦语速极快,“殿前司势大,需加强侍卫司。韩通忠勇,可擢为侍卫司都指挥使,封英国公,总辖侍卫司全军。向训向来重义,可统辖皇城戍卫军。”

  “再以淮南战败为由,罢黜虎捷军都指挥使李继勋。如此,两司方能相互制衡。”

  王溥补充:“还应正式册立宗训殿下为太子,以定国本,安忠臣之心。”

  符二妹听着二人一言一语,默不作声。

  她是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对方,若是他们是有私心怎么办?

  良久,她声音颤抖道:“让魏王入京。”

  魏仁浦拒绝道:“天雄军不能入京!魏王自个入京能干啥?”

  符彦卿不仅威望高,还是皇戚,若是他想篡位,那不就是一个杨坚吗?

  他们可是要郭宗训继位,而不是其他人,哪怕是符彦卿。

  符二妹沉默的从怀中掏出明黄色的玉玺,沉声道:“三位皆是受太祖提拔,万勿做对不起郭氏的事情。”

  事到如今,她只能相信三人,最起码比武夫更值得信任。

  魏仁浦不再多言,取过空白圣旨疾书——韩通擢升、向训调任,李继勋罢黜、郭宗训册立太子,范质、王溥依次署名用印。

  事毕,魏仁浦双手捧玺奉还:“皇后深明大义,臣等必竭肱股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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