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最深的寒意,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成都平原东缘的龙泉山峦之上。
天地间充盈着一片超越凡俗的庄严肃穆,万籁俱寂,连山风都似屏住了呼吸,静待某个神圣时刻的降临。
山腰处,一千名金吾卫精卒身披金甲,手持长戟,如青铜林木般肃然屹立。
他们铁甲与霜刃折射出的凛冽寒光,取代了冬日山间残存的青翠,将整片山腰映照得金光流转,威严迫人。
山下,数万禁军将士排成九个规整森严的巨大方阵,旌旗蔽空,沉默如山。
原本嶙峋的山腰巨岩已被彻底劈凿平整,一座依山势层层叠升、俯瞰着广阔成都平原的巍峨祭坛拔地而起。
坛分三层:下层为方坛,以青珉石垒砌,边长九丈九尺,象征后土九州。
四面分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石阙,阙前点燃松明巨燎,烟气笔直升腾,仿佛连接幽冥与人间。
中层为圆形高台,以洁白无瑕的玉石铺就,直径六丈六尺,契合乾元通达之数。
上层祭台乃核心,是一整块取自岷山的玄石,浑圆如磨,径三丈三尺,按周礼《司仪》之位,设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六器。
而在祭台最中央、最尊贵的位置,供奉着一方明黄色绶带系着的——天子玉玺!
坛前,太牢牺牲(全牛、全羊、全猪)陈列,黍、稷等谷物盛于礼器,玄酒(清水)明水(露水)一应俱全,皆遵循最古老的祭祀仪轨。
辰时初刻,寒风骤定。
“呜——呜——呜——!”
九声浑厚苍凉的牛角号,自山巅最高处传来,撕裂了最后的夜色。
紧接着,九十九面蒙着夔牛皮的战鼓被同时擂响!
鼓声初始沉缓厚重,犹如大地苏醒的心跳,旋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席卷天地、震人心魄的磅礴声浪,在山川间回荡轰鸣。
在这撼动魂魄的鼓乐声中,九名力士合力擎举一面巨大无比的军中纛旗,沿着新辟的御道庄严登山。
玄色旗面上,一个硕大精美的金色‘明’字,在晨光熹微中熠熠生辉。
文官队列跟随于旗帜左侧,人人仪态端肃,神色恭谨;武将们全身披挂甲胄,按剑肃立于右侧,面容刚毅,杀气内敛。
无人交谈,唯有沉重的呼吸与山间残留的风啸交织。
即便是最悍勇的武夫,在此等宏大仪典面前,亦不由心生敬畏,只能效仿文官模样,依品阶肃立,肃然等待天子到来。
吉时正刻,朱骁现身。
他未着繁复的衮冕,而是身披一件特制的‘明朝礼服’:以玄缟为底,上织山岳星辰纹样;外罩一件赭黄地、织金蟠龙纹的战袍式外裳,彰显新朝所承的火德;头戴七梁进贤冠,庄重而不失英武。
皇帝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战鼓轰鸣的节点之上。
在文武百官、万千将士目光的汇聚中,朱骁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台阶,沉稳而坚定地,一步步登临祭坛的最顶层。
寒风卷动旗帜,猎猎作响。
朱骁独立于祭坛之巅,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如林的枪戟、肃立的臣工,以及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成都平原与绵延山峦。
一种执掌乾坤、开天辟地的豪情与责任,油然而生。
乾佑三年来此,至洪武元年,足足九载,二十八岁的他终于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皇位,君临天下!
徐光溥从队列中走出,双手高捧明黄色绢帛书就的祭天祝文,恭敬地呈递到朱骁手中。
朱骁平复胸膛剧烈的起伏,展开祝文,双目灼灼,向着苍天厚土宣告:
“维洪武元年,正月初四,蜀地汉王朱骁,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自梁唐晋汉,帝星飘摇;中原板荡,四海分崩。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生灵陷于涂炭。”
“骁起于行伍,受命于危难,九载枕戈,赖将士用命,巴蜀父老输诚,始定荆湖,稍安黎庶。”
“今汴梁暗弱,天子昏庸,政归强藩。天命岂有常乎?惟德是亲,惟力是辅!骁不揣德薄,畏天命而悯人穷,谨于蜀中龙泉山之阳,设坛燔燎,昭告上下神祇:”
“承天之序,继火德之运;革故鼎新,立大明之号。建元洪武,与天下更始!”
“伏惟神明,享此诚祈,永佑大明,光被四表,戡定祸乱,复我华夏一统之疆!尚飨!”
祭文诵毕,他亲手将明黄绢帛投入祭坛中央巨大的青铜燔燎炉中。
刹那间,烈火腾空,烟气扶摇直上,与初升的朝阳融为一色。
“万岁!”
位列最前的潘美,猛然以戟顿地,声如炸雷。
“万岁!万岁!万岁!”
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声浪自祭坛炸开,撼动山岳,响彻云霄。
紧接着,金吾卫、龙泉山下数万士卒,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层层叠叠,以龙泉山为中心,向整个成都平原扩散开去。
朱骁,不,此刻起已是洪武皇帝的他,缓缓转身,面向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铮!”
他拔出天子佩剑,高高举起,晨光在剑身上折射出凛冽的寒芒。
“朕起于此山,剑指天下。洪武之治,自今始!”
龙泉山沉默地承载着这一切,它不仅是这场旷古仪式的见证者,其本身,也从此由一座蜀中名胜,化为一个新兴王朝龙兴与进取精神的永恒图腾。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因一个人的意志与一群人的追随,在远离中原的西南,轰然撞入了一条全新的岔道!
朱骁将皇宫改名为大明宫,设一后三妃:折赛花为皇后、李氏为贤妃、高氏为明妃、花蕊夫人为德妃。
同时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获减免,死囚得免死,与庶民同沐新朝恩泽。
诏书飞传各州府,万民称颂。
......
八方客栈向来是文人墨客、闲散官吏乃至消息灵通人士聚集清谈之所。
骁治下风气开明,未曾厉禁言论,因此此处最是热闹,尤喜议论朝野趣事、品评人物。
一群人围在一个学子面前,叽叽喳喳问道:“陛下即已登基为帝,那时候封赏爵位呢?”
那士子摇着折扇,故作高深:“依古制,登基、改元、立后等大事毕,封赏功臣便是首要。快则三五日,迟也不过旬月之间。”
“谁能封国公呢?”大伙又问,这是众人最喜欢讨论的事情,仿佛是自己获封国公一样。
士子嘿嘿一笑道:“以某看,此番能获封国公的肯定没几个,毕竟北有周、南有唐、汉、吴越等国,若是一次性封赏完,大将们就没心思打仗了。”
“不过侍卫司都指挥使李处耘肯定能获封国公,他女儿都是贵妃,咋说都能混成国公。”
南唐原本是削除国号,自封江南国主,但在李弘冀掌权后,又重新恢复帝号,惹得周朝遣使斥责,却被李弘冀打断双腿用驴车拉了回去。
气的郭荣差点又御驾亲征,连连骂李氏无德,背信弃义。
不过其他人没说啥,这年头出尔反尔的事情屡见不鲜,稀奇吗?
有人不服道:“李处耘有啥功劳?官是挺高的,就是没啥战功。依某看,赵崇韬当授国公,打朗州的时候可是立了大功,而且还是蜀人。”
“赵崇韬朗州是立了大功,但是也打了不少败仗。最有资格的肯定是枢密副使潘美!”又有人道。
二楼,五个汉子含笑听着下面的讨论。
卢昭笑道:“这群人说的有道理,咱们估计授不了多高的爵位。”
梁干颔首表示认同,其实若是论战功,五人中,他应该可以获爵最高,可卢昭官比他大半级,又显得有些尴尬。
自从吴向明与吕绍元被踢出政坛外,五人便以官职最高的卢昭为老大。
章勇贞憧憬道:“某不求封侯,只要能封个伯爵,光耀门楣,此生足矣!”
一个小厮不经意间从五人穿旁穿过,竖起耳朵聆听谈论。
卢昭望着小厮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是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对方好似在偷听自己说话。
小厮警惕扫视一圈,从客栈后门穿出,七拐八折的走到一间屋前,有规律的敲了三下房门。
“笃,笃,笃......”
紧接着,院内又响起五下有规律的敲动。
听到动静,小厮推门而入,嘟囔道:“每次来都得这样敲,甚是麻烦。”
院内只有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闻言挑眉道:“这就是规矩,你若是不愿,以后不要再来就行!”
小厮赶忙赔笑几声,将在客栈中听到卢昭五人的话说了一遍。
汉子沉默半响,从怀中掏出一两白银,沉声道:“这是你的报酬,记住,若是有哄骗,你知道后果!”
小厮换上谄媚笑容,连忙说不敢,他虽不知道对方具体身份,但猜也能猜出来,肯定是天子的暗探。
不然谁会整天打听大将的私事呢?
小厮走后,汉子不敢拖延,轻车熟路的走到镇抚司的后门,翻墙而入,抵达一间最深处的房门,敲了三声。
“进来。”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汉子恭敬行礼道:“属下拜见京娘。”
京娘盘膝坐地,面前摆放着十余张纸条,正有条不紊的放入火盆。
闻言,她问道:“可有事?”
汉子赶忙将卢昭五人的话原样说了一遍,京娘听罢,面无表情道:“去吧。”
......
宣政殿内,朱骁将手中一份墨迹犹新的文书轻轻放在御案上。
这正是京娘整理呈报的、近日各级官员将领私下议论封爵之事的概要。
他微微松了口气,与众人讨论的一样,他的确不愿意封赏太高的爵位。
不是舍不得,而是不能。
不然今天封你国公,日后再立下大功,该如何封赏,封王?
就算真给王爵,你敢不敢要?
第274章 封爵文武!
洪武元年正月初九,昭德殿。
朱笔御批的封爵诏书在殿前展开,内侍监魏泰朗声宣读,声震殿宇:
“奉大明皇帝诏曰——辅国公罗茂、镇国公李处耘、奉国公潘美、楚国公李廷圭。”
四公之名,如重锤击鼓。
国公之中亦有高低之分,第一等自然是魏、赵、齐这种封号、次一等的是获封者的老家,比如你是兖州人,就会获封鲁国公。
再次的便是辅、镇、奉、英这类国公称号,今日三公,皆属末等,却已荣耀至极。
李廷圭虽然在朱骁朝战功不咋样,但是当初打成都时,对方临阵兵变,致使四万蜀军投降。
能顺顺利利打进成都,对方是立下了决定性的功劳,朱骁一直放在心上。
罗茂与李廷圭外镇,朝中只有二人获封国公,让大伙好一阵艳羡。
魏泰继续念道:“宋琪获封宣平侯、楚昭辅获封明远侯、罗彦环获封安顺侯、冯牧获封剑南侯、卢昭获封武安侯、梁干获封忠义侯、蒋七获封忠勇侯、高彦俦获封定安侯、赵崇韬获封文信侯、董遵诲获封冠军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