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207节

  吕绍元道:“我在镇抚司底层安插了人。据他们探知,唯有京娘亲信方能担任暗探,手段无非是新人入府为仆,或重金收买旧人。”

  作为厢都指挥使的他,实权是很大的,起码要比吴向明大的多。

  往各个衙门安插点人手再简单不过。

  吴向明却听得汗毛倒竖,霍然起身:“我府中大半年前,刚采买过一批新仆!”

  他越想越怕,一刻也坐不住,对吕绍元道:“随我来!”

  两人疾步穿廊过院,直至府邸最深处的僻静小院。

  两名心腹侍卫守在紧闭的房门前,见吴向明神色仓惶而来,连忙行礼:“主公!”

  吴向明目光如刀,紧盯着他们:“最近一年内,可曾擅离此处?或有何异常?”

  二人被他看得心惊,眼神微闪,支吾难言。

  吴向明见此情状,心中已凉了半截。

  他一把推开二人,猛地撞开房门。

  室内陈设简单,仅一床、一柜、一几,墙上悬着一幅寻常的山水画。

  吴向明径直冲到画前,将其粗暴扯下,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异的砖石。

  他手指颤抖着撬开活动的砖石,从墙洞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

  “咔哒”一声,锁开。

  盒内空空如也。

  那份记录着与王景交易细节、受贿账目的绢帛,不翼而飞。

  吴向明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竟直接瘫倒在地。

  吕绍元大惊,忙上前搀扶,语气已带埋怨:“早劝你将那要命的东西烧了!你偏要留着,如今......陛下必然已知!”

  吴向明面如死灰,抓住吕绍元手臂,声音发颤:“我......我该如何是好?”

  吕绍元只觉得对方并没有平日里表现的那般刚硬,遇到大事反而如同妇人一般,真是不堪大用。

  怪不得真正能成事的终究是那么几个人,大多都是死在路上。

  吕绍元沉声道:“陛下既早已知晓,却隐而不发,便是念旧,给你我留了余地。为今之计,唯有速速入宫,向陛下坦白请罪,或可挽回。”

  吴向明被他搀扶站起,踉跄几步,忽然死死攥住吕绍元手腕,眼中凶光乍现:“入宫?只怕是自投罗网,有去无回!”

  走私甲胄本就是砍头的大罪,尤其是自己倒卖了三百具甲胄,全家都不够杀的。

  吕绍元试图挣脱,急道:“陛下非滥杀之人,念在往日功劳,至多罢官夺职,性命当可保全。你若不说,才是死路一条!”

  他心中自有盘算:自己主要罪在知情包庇,论罪远轻于主犯吴向明,没必要与他一同赴死。

  吴向明阴冷的盯着他,阴恻恻道:“我若活不成,你也休想独善其身!届时丢官去职都是轻的,一个‘同谋’之罪,便让你永无宁日!你舍得手中权柄,甘心去做那朝不保夕的富家翁?”

  吕绍元被他戳中心事,一时语塞。

  吴向明趁机逼近,几乎贴着他耳朵,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冰冷如铁的字:“谋反!”

  账簿丢失,吕绍元都没有听到这两个字恐惧,惶恐道:“你疯了,你当陛下是谁啊?怎么可能谋逆成功了!”

第271章 兵不血刃

  朱骁堂堂开国之主,南征北战,岂会傻到被兵变成功?

  吴向明蛊惑道:“下月靖安军轮值戍卫皇城,正是天赐良机!只要谋划得当,大事可成。届时,我与你共分天下——荆湖归你,我只要蜀地,如何?”

  吕绍元难以置信地摇头,权力竟能将人扭曲至此!

  吴向明昔日不过一介小卒,若非朱骁提拔,焉有今日?

  如今竟恩将仇报,妄图窃国,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外面传来侍卫的叫喊:“主公!宫中传旨,陛下召您与吕都指挥使,即刻入宫觐见!”

  吴向明嘶声道:“听见了吗?此时召见,必是摊牌!再不决断,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吕绍元心乱如麻,额上渗出冷汗。

  “就算......就算要有所动作,此刻也来不及布置。”吕绍元声音干涩,“当务之急,是先奉旨入宫。或许陛下只是寻常垂询......切不可自露马脚,否则立时便是灭顶之灾!”

  “你说的对,一会咱俩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二人心怀鬼胎踏入殿内,只听温和的声音传来:“此番打仗没有带你二人,心中可有委屈?”

  明明朱骁说话很温柔,可吴向明还是吓的一激灵,滑跪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臣绝无二心!绝无怨怼!”

  听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朱骁眼中冷意一闪即逝,旋即起身,朗声笑道:“哈哈,吴虞侯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亲自上前,一手一个将二人扶起,牵着他们的手引至座前,“朕在还是指挥使时,你二人便是朕的亲兵旧部,一路相随,朕对你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他按着二人肩膀坐下,语气愈发温和:“家中近来可好?”

  吕绍元见吴向明惊魂未定,生怕他再失态,连忙接话:“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安好。贱内月前刚诞下一女,甚是活泼可爱。”

  “哦?添丁进口,是大喜事。”朱骁欣然颔首,“待孩子再大些,可送进宫来,陪朕的佑儿一同读书玩耍。”

  走私甲胄的事情是摆不到台面的,一旦说开,自己不处置如何服众?

  是不是意味其他人也能这么干而不受处置?

  吕绍元大喜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算是听出来了,对方似乎真的没有问罪的意思,而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吴向明垂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他萌生逆念,固然出于恐惧,但何尝没有对那至高权位的贪婪妄想?

  可朱骁寥寥数语,恩威并施,便让吕绍元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盘算,尚未成形,便已胎死腹中。

  朱骁看着二人,语重心长道:“朕素来重情,念旧。你二人自亲兵而起,能至大将之位,皆是凭血汗功勋挣来,朕心里都记着。”

  “不过——你二人也需勤勉自身,不要再给人抓住把柄,不然朕不好做啊。”

  感受着朱骁敲打的意思,吕绍元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陛下教诲,臣必刻骨铭心,日夜反省,绝不敢再负圣恩!”

  吴向明亦跟着重重叩首,口中称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朱骁摆了摆手道:“去吧。”

  ......

  李氏正对镜理妆,忽闻宫女来报,父母已至宫门,又惊又喜,忙迎出去。

  见李处耘与夫人真个到来,多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可是陛下开恩?”

  李处耘闻言一怔:“不是你思念家人,向陛下恳求,特许我们入宫相见么?”

  李氏茫然摇头:“女儿近日并未向陛下提及此事啊。”

  李处耘脸色一变,陷入沉思,猛然间想通了关窍,抚掌低呼:“坏了!夫人且在此陪伴女儿,为夫要去面圣!”

  不是女儿所求,那便是陛下主动召他们入宫。

  为何要绕这个弯子?

  联想到自己暗中压下吴向明之事,李处耘瞬间冷汗淋漓。

  吕绍元都能打探到镇抚司的蛛丝马迹,他身为侍卫司都指挥使,自然更清楚京娘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

  陛下此举,分明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也是最后一次警告——该主动请罪了。

  他匆匆赶至宣政殿外,恰见吴向明、吕绍元二人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地离去,心中更是确信无疑。

  朱骁望着躬身踏入殿内的李处耘,笑道:“李都使不陪李氏,怎么来朕这里了?”

  李处耘如金山倒玉柱般跪伏于地,声音哽咽:“陛下!臣......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朱骁上前将其扶起,沉声道:“不必如此,朕心中已知。日后你好生为国,再勿做不该做的事情即可。不负朕望,亦不负李氏门楣即可。”

  李处耘泪流满面道:“臣谢过陛下宽恕之恩啊——!”

  ......

  十二月初,昭德殿。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气氛庄重。

  内侍监魏泰立于丹陛之侧,展开明黄绢帛,声音洪亮,回荡于高大殿宇之间:

  “奉大明皇帝令:擢升李昉为参知政事,调任沈义伦为吏部尚书,擢升吕伟为户部尚书、擢升王佑为户部侍郎,擢升梁干为侍卫司都虞侯。”

  “擢升徐铉为御史大夫,郑学义为宁江军节度使、徐锴为夔州刺史、李载为江陵府府尹、杜和为朗州刺史、荀正为邵州刺史......”

  魏泰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羽林军扩兵至万人,设左右两厢,蒋七任左厢都指挥,韩泽为左厢都虞侯;折御勋为右厢都指挥使,牛二为右厢都虞侯,兵员从各军抽调精锐之士。”

  “靖安军左右两厢各增设一军,达两万五千余人,金俊良任左厢都指挥使,章勇贞为左厢都虞侯;林达擢升为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姚良为右厢都虞侯。”

  “神武军左右两厢各增设一军,达两万五千余人。袁英武任左厢都指挥使,张英为左厢都虞侯;赵崇韬为右厢都指挥使,燕成为右厢都虞侯。”

  “荆南军扩军规模为两万人,皆为水军;宁江军设立两军五千人;武平军设立两军五千人,武贞军设立两军五千人,剑南军设立四军万人,威武军设立四军万人。”

  至此,禁军已扩军为六万五千余人,成都府戍卫军五千人,各地藩镇兵五万五千余人,合计兵力高达十二万五千人!

  当然,各地藩镇兵不像禁军一样为职业武夫,只能根据藩镇赋税,以及朝廷的支持适当养一定数量职业武夫,大多皆是半耕半兵状态。

  朱骁如今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的给地方藩镇提供支援。

  他如今地盘大了,必须保证禁军对地方呈碾压之势。

  他虽然不对吴向明与吕绍元下手,可也不会再倚重,给了他俩一个清闲的官职养老。

  不仅如此,他们下面的亲信也都会陆续清洗。

  李处耘毕竟是亲戚,而且只是包庇之罪,暂且放过。

  吴向明与吕绍元沮丧的对视一眼,权力就这样轰然倒塌。

  众将不动声色瞥了二人几眼,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二人私底下干的事情,对方嗤笑不止。

  他们觉得朱骁有些心慈手软,像这种卖国贼,就应该斩首示众,全家女人当妓女,男人当奴仆,这才解恨。

  朱骁将一切看在眼里,别看这些人个个义愤填膺,可若是真的处置吴向明二人,铁定兔死狐悲,惊恐不已。

  他想杀二人,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却不能。

  大伙都是跟着你打天下的,征战沙场,又不是谋逆造反,说杀就杀是会失去军心的。

  这无关什么,只与大伙利益有关,你今日杀他,明日是不是就杀我?

  郭威当初受尽委屈,任由王峻跋扈,不就是怕的这个吗?

  待魏康念罢,朱骁高声道:“尔等可有异议?”

  文武齐声道:“谨遵大明皇帝令!”

  “俺有一事!”牛二忽然从最后方冒出,挠头道,“陛下,俺此前家穷,起名叫牛二。可现在俺都是厢都虞侯了,您能不能帮俺改个名字呢?”

  朱骁亦莞尔,道:“朕于文墨一道,实非所长。李相刚刚拜相,才学冠绝朝堂,不若请李相为你斟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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