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绍元道:“我在镇抚司底层安插了人。据他们探知,唯有京娘亲信方能担任暗探,手段无非是新人入府为仆,或重金收买旧人。”
作为厢都指挥使的他,实权是很大的,起码要比吴向明大的多。
往各个衙门安插点人手再简单不过。
吴向明却听得汗毛倒竖,霍然起身:“我府中大半年前,刚采买过一批新仆!”
他越想越怕,一刻也坐不住,对吕绍元道:“随我来!”
两人疾步穿廊过院,直至府邸最深处的僻静小院。
两名心腹侍卫守在紧闭的房门前,见吴向明神色仓惶而来,连忙行礼:“主公!”
吴向明目光如刀,紧盯着他们:“最近一年内,可曾擅离此处?或有何异常?”
二人被他看得心惊,眼神微闪,支吾难言。
吴向明见此情状,心中已凉了半截。
他一把推开二人,猛地撞开房门。
室内陈设简单,仅一床、一柜、一几,墙上悬着一幅寻常的山水画。
吴向明径直冲到画前,将其粗暴扯下,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异的砖石。
他手指颤抖着撬开活动的砖石,从墙洞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
“咔哒”一声,锁开。
盒内空空如也。
那份记录着与王景交易细节、受贿账目的绢帛,不翼而飞。
吴向明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竟直接瘫倒在地。
吕绍元大惊,忙上前搀扶,语气已带埋怨:“早劝你将那要命的东西烧了!你偏要留着,如今......陛下必然已知!”
吴向明面如死灰,抓住吕绍元手臂,声音发颤:“我......我该如何是好?”
吕绍元只觉得对方并没有平日里表现的那般刚硬,遇到大事反而如同妇人一般,真是不堪大用。
怪不得真正能成事的终究是那么几个人,大多都是死在路上。
吕绍元沉声道:“陛下既早已知晓,却隐而不发,便是念旧,给你我留了余地。为今之计,唯有速速入宫,向陛下坦白请罪,或可挽回。”
吴向明被他搀扶站起,踉跄几步,忽然死死攥住吕绍元手腕,眼中凶光乍现:“入宫?只怕是自投罗网,有去无回!”
走私甲胄本就是砍头的大罪,尤其是自己倒卖了三百具甲胄,全家都不够杀的。
吕绍元试图挣脱,急道:“陛下非滥杀之人,念在往日功劳,至多罢官夺职,性命当可保全。你若不说,才是死路一条!”
他心中自有盘算:自己主要罪在知情包庇,论罪远轻于主犯吴向明,没必要与他一同赴死。
吴向明阴冷的盯着他,阴恻恻道:“我若活不成,你也休想独善其身!届时丢官去职都是轻的,一个‘同谋’之罪,便让你永无宁日!你舍得手中权柄,甘心去做那朝不保夕的富家翁?”
吕绍元被他戳中心事,一时语塞。
吴向明趁机逼近,几乎贴着他耳朵,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冰冷如铁的字:“谋反!”
账簿丢失,吕绍元都没有听到这两个字恐惧,惶恐道:“你疯了,你当陛下是谁啊?怎么可能谋逆成功了!”
第271章 兵不血刃
朱骁堂堂开国之主,南征北战,岂会傻到被兵变成功?
吴向明蛊惑道:“下月靖安军轮值戍卫皇城,正是天赐良机!只要谋划得当,大事可成。届时,我与你共分天下——荆湖归你,我只要蜀地,如何?”
吕绍元难以置信地摇头,权力竟能将人扭曲至此!
吴向明昔日不过一介小卒,若非朱骁提拔,焉有今日?
如今竟恩将仇报,妄图窃国,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外面传来侍卫的叫喊:“主公!宫中传旨,陛下召您与吕都指挥使,即刻入宫觐见!”
吴向明嘶声道:“听见了吗?此时召见,必是摊牌!再不决断,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吕绍元心乱如麻,额上渗出冷汗。
“就算......就算要有所动作,此刻也来不及布置。”吕绍元声音干涩,“当务之急,是先奉旨入宫。或许陛下只是寻常垂询......切不可自露马脚,否则立时便是灭顶之灾!”
“你说的对,一会咱俩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二人心怀鬼胎踏入殿内,只听温和的声音传来:“此番打仗没有带你二人,心中可有委屈?”
明明朱骁说话很温柔,可吴向明还是吓的一激灵,滑跪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臣绝无二心!绝无怨怼!”
听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朱骁眼中冷意一闪即逝,旋即起身,朗声笑道:“哈哈,吴虞侯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亲自上前,一手一个将二人扶起,牵着他们的手引至座前,“朕在还是指挥使时,你二人便是朕的亲兵旧部,一路相随,朕对你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他按着二人肩膀坐下,语气愈发温和:“家中近来可好?”
吕绍元见吴向明惊魂未定,生怕他再失态,连忙接话:“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安好。贱内月前刚诞下一女,甚是活泼可爱。”
“哦?添丁进口,是大喜事。”朱骁欣然颔首,“待孩子再大些,可送进宫来,陪朕的佑儿一同读书玩耍。”
走私甲胄的事情是摆不到台面的,一旦说开,自己不处置如何服众?
是不是意味其他人也能这么干而不受处置?
吕绍元大喜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算是听出来了,对方似乎真的没有问罪的意思,而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吴向明垂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他萌生逆念,固然出于恐惧,但何尝没有对那至高权位的贪婪妄想?
可朱骁寥寥数语,恩威并施,便让吕绍元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盘算,尚未成形,便已胎死腹中。
朱骁看着二人,语重心长道:“朕素来重情,念旧。你二人自亲兵而起,能至大将之位,皆是凭血汗功勋挣来,朕心里都记着。”
“不过——你二人也需勤勉自身,不要再给人抓住把柄,不然朕不好做啊。”
感受着朱骁敲打的意思,吕绍元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陛下教诲,臣必刻骨铭心,日夜反省,绝不敢再负圣恩!”
吴向明亦跟着重重叩首,口中称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朱骁摆了摆手道:“去吧。”
......
李氏正对镜理妆,忽闻宫女来报,父母已至宫门,又惊又喜,忙迎出去。
见李处耘与夫人真个到来,多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可是陛下开恩?”
李处耘闻言一怔:“不是你思念家人,向陛下恳求,特许我们入宫相见么?”
李氏茫然摇头:“女儿近日并未向陛下提及此事啊。”
李处耘脸色一变,陷入沉思,猛然间想通了关窍,抚掌低呼:“坏了!夫人且在此陪伴女儿,为夫要去面圣!”
不是女儿所求,那便是陛下主动召他们入宫。
为何要绕这个弯子?
联想到自己暗中压下吴向明之事,李处耘瞬间冷汗淋漓。
吕绍元都能打探到镇抚司的蛛丝马迹,他身为侍卫司都指挥使,自然更清楚京娘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
陛下此举,分明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也是最后一次警告——该主动请罪了。
他匆匆赶至宣政殿外,恰见吴向明、吕绍元二人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地离去,心中更是确信无疑。
朱骁望着躬身踏入殿内的李处耘,笑道:“李都使不陪李氏,怎么来朕这里了?”
李处耘如金山倒玉柱般跪伏于地,声音哽咽:“陛下!臣......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朱骁上前将其扶起,沉声道:“不必如此,朕心中已知。日后你好生为国,再勿做不该做的事情即可。不负朕望,亦不负李氏门楣即可。”
李处耘泪流满面道:“臣谢过陛下宽恕之恩啊——!”
......
十二月初,昭德殿。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气氛庄重。
内侍监魏泰立于丹陛之侧,展开明黄绢帛,声音洪亮,回荡于高大殿宇之间:
“奉大明皇帝令:擢升李昉为参知政事,调任沈义伦为吏部尚书,擢升吕伟为户部尚书、擢升王佑为户部侍郎,擢升梁干为侍卫司都虞侯。”
“擢升徐铉为御史大夫,郑学义为宁江军节度使、徐锴为夔州刺史、李载为江陵府府尹、杜和为朗州刺史、荀正为邵州刺史......”
魏泰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羽林军扩兵至万人,设左右两厢,蒋七任左厢都指挥,韩泽为左厢都虞侯;折御勋为右厢都指挥使,牛二为右厢都虞侯,兵员从各军抽调精锐之士。”
“靖安军左右两厢各增设一军,达两万五千余人,金俊良任左厢都指挥使,章勇贞为左厢都虞侯;林达擢升为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姚良为右厢都虞侯。”
“神武军左右两厢各增设一军,达两万五千余人。袁英武任左厢都指挥使,张英为左厢都虞侯;赵崇韬为右厢都指挥使,燕成为右厢都虞侯。”
“荆南军扩军规模为两万人,皆为水军;宁江军设立两军五千人;武平军设立两军五千人,武贞军设立两军五千人,剑南军设立四军万人,威武军设立四军万人。”
至此,禁军已扩军为六万五千余人,成都府戍卫军五千人,各地藩镇兵五万五千余人,合计兵力高达十二万五千人!
当然,各地藩镇兵不像禁军一样为职业武夫,只能根据藩镇赋税,以及朝廷的支持适当养一定数量职业武夫,大多皆是半耕半兵状态。
朱骁如今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的给地方藩镇提供支援。
他如今地盘大了,必须保证禁军对地方呈碾压之势。
他虽然不对吴向明与吕绍元下手,可也不会再倚重,给了他俩一个清闲的官职养老。
不仅如此,他们下面的亲信也都会陆续清洗。
李处耘毕竟是亲戚,而且只是包庇之罪,暂且放过。
吴向明与吕绍元沮丧的对视一眼,权力就这样轰然倒塌。
众将不动声色瞥了二人几眼,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二人私底下干的事情,对方嗤笑不止。
他们觉得朱骁有些心慈手软,像这种卖国贼,就应该斩首示众,全家女人当妓女,男人当奴仆,这才解恨。
朱骁将一切看在眼里,别看这些人个个义愤填膺,可若是真的处置吴向明二人,铁定兔死狐悲,惊恐不已。
他想杀二人,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却不能。
大伙都是跟着你打天下的,征战沙场,又不是谋逆造反,说杀就杀是会失去军心的。
这无关什么,只与大伙利益有关,你今日杀他,明日是不是就杀我?
郭威当初受尽委屈,任由王峻跋扈,不就是怕的这个吗?
待魏康念罢,朱骁高声道:“尔等可有异议?”
文武齐声道:“谨遵大明皇帝令!”
“俺有一事!”牛二忽然从最后方冒出,挠头道,“陛下,俺此前家穷,起名叫牛二。可现在俺都是厢都虞侯了,您能不能帮俺改个名字呢?”
朱骁亦莞尔,道:“朕于文墨一道,实非所长。李相刚刚拜相,才学冠绝朝堂,不若请李相为你斟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