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刘承祐只能将这件事交给了刘铢。
刘铢之前乃是平卢节度使,堂堂一方大员,为人严酷,对汉室十分忠诚,刘承祐即位后,为巩固皇权,将他召回京城,任开封府尹。
接到命令后,哪怕刘铢满心不愿,也只能执行皇命。
不过他也耍了个滑头,上禀自己手下无凶悍之兵,最多只能监管郭府上下,没办法动手。
最后,刘承祐又让禁军出一指挥去,层层落下,最后到了朱骁这个刚升上去,没背景之人头上。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我率领家仆和他们拼了!”
说话之人是郭威二儿子,郭信,向来脾气暴躁,不被其父所喜。
有人开口道:“府外上上下下全部都被狗皇帝的眼线所监督,想要逃命难于登天,想来,要杀我等之人恐怕不久就到。”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免落泪。
郭侗眼眶微红,握紧拳头,看着一位妇人手中的孩子,不甘道:“某不惧死,只是苦了我这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儿!”
坐在主位的妇人开口道:“青哥,你赶快寻一隐秘之地,将亮哥藏好,我等早已被记载,恐难以存活,亮哥刚出生不久,未必被记录在册。”
就在郭侗焦急出去藏匿亮哥时,郭信跑出大厅,怒吼道:“所有人都给某过来,就算是死,某也要站着死!”
......
郭府大门外,肃杀之气凝结如冰。
“十将,郭威逆贼的所有家眷全部都在,没有任何一人逃出,对了,还有一个刚出生五个月的婴儿,郭威的长孙。”
一名穿着青衣的官吏朝朱骁道。
见朱骁没有动静,傅胜着急了:“朱十将,此时为建功立业之际,为何还不动手?”他向前一步,眼神咄咄逼人。
朱骁猛地转头,眼睛如同冰锥般刺向傅胜,寒声道:“若是觉得朱某办事拖沓,你大可亲自带人冲进去!某手下这队兄弟,想必很乐意辅佐你正立此‘大功’!”
傅胜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和忌惮,悻悻地冷哼一声,退后半步,不再言语,但那阴鸷的目光始终钉在朱骁身上。
朱骁朝官吏问道:“里面侍从有多少人?”
“二十人左右。皆是寻常家仆装束,无甲。”
朱骁点了点头,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知识指挥道:“马彪,你带领五人把住东院门,不许任何人逃出。”
旋即又对傅胜和官吏道:“你等率各自人马,把住其余门口,不许任何人逃出。”
郭府很大,被汉朝开国皇帝刘知远赏赐给郭威的,堪称内城前几的大宅。
大到已经有东西南北四个大门。
官吏哪怕职位远超朱骁,此刻也没有丝毫反驳,郑重道:“正门和西门交给我了。”
傅胜略一沉吟,对身后四名监督兵道:“你们四个去守南门,我陪同朱十将。”
朱骁没有拒绝,对马彪示意后,对方带着刚刚拔刀的五人去往东门。
路上他已经和马彪敲定了方案,让对方带领最信任的人把住东院门,随时接应他。
他才来到这个时代没多久,对于手下的人并不熟悉,只能相信马彪。
见安排妥当,朱骁不再犹豫,猛地拔出腰间长刀!
冰冷的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杀!!!”
身后剩余的二十名甲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府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无论心中作何感想,军令如山,杀戮的命令已下,他们只能化身屠刀!
几名魁梧的甲士猛地发力,用包铁的肩甲狠狠撞向那厚重的朱漆大门。
“轰隆——!”一声巨响,大门洞开!
门内的景象豁然撞入眼帘。
郭信手握长刀,身后是紧握长刀的二十几名侍从,面色阴狠的盯着朱骁等人。
“汉帝残暴,屠戮忠臣,必不可长久,我等在地下等尔等!杀!”
在看到全身披甲的禁军将士,郭信心知大势已去,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
枢密使之子此刻没有给其父丢脸,怒喝一声,直接朝禁军将士冲去。
“叮——当!”
郭信倾尽全力的一刀,狠狠劈在冲在最前面那名甲士的胸甲上!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花四溅!
然而,那精铁打造的札甲,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甲士身形甚至只是微微一晃!
不等郭信收刀,旁边另一名甲士手中冰冷的环首刀已如毒蛇般斜撩而上!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
一颗年轻、愤怒、带着无尽不甘的头颅,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双怒睁的眼睛,至死都未曾闭合,死死地瞪着灰暗的天空!
第3章 郭氏余婴
郭信的死亡,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这座府邸的地狱之火!
“杀啊——!”
禁军甲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庭院!
沉重的脚步声、兵刃破空声、甲片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交响乐!
朱骁进来后,只觉得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的腥臊气扑面而来,视野瞬间被刺目的鲜红和飞溅的惨白所充斥!
他强忍身体的不适,带着跟在身侧的两人,朝内宅奔去。
傅胜并没有跟上,反而痛快的看着被屠戮的郭府众人。
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他需要仰望的人物,此刻如同猪狗般在铁蹄刀锋下哀嚎毙命,一股扭曲的快意充斥着他的胸腔。
权力的滋味,哪怕是间接的、血腥的,也让他迷醉不已。
......
内宅。
当朱骁三人闯入后,原本压抑的呜咽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眷、孩童,如同受惊的鸟雀,目光死死锁住三个铁甲森然的闯入者。
朱骁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妇人。
她身姿挺直,身着素雅却难掩华贵的宫装,面容虽已刻上岁月的痕迹,却依旧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雍容。
那应该就是郭威的妻子了。
朱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尽量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夫人,某实在是不得不为,还望夫人见谅。”
他一边说着,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整个内宅,妇孺居多,几个年迈的仆人颤颤巍巍的手持长刀。
以他如今的力量和处境,想带走所有人?
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就算只带走一两个,也难于登天,最优解就是带走那个刚出生的婴儿!
郭夫人不屑的了哼了一声,闭起双目没有言语。
朱骁身后的甲士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尔昔日登临高位,今日乃是阶下囚,岂敢如此狂妄!”
“住口!”
朱骁抬手制止了出声的甲士,继续道:“夫人,某愿意尽微薄之力,带刚出生的婴儿离开,至于生死,则听天由命。”
内宅里压抑的呜咽声瞬间停滞!
所有绝望的目光,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齐刷刷地聚焦在朱骁身上!
没有人想死,尤其是这些曾高高在上、享尽人间富贵的生命!
郭夫人终于睁开双眼,上下打量朱骁数眼,开口道:“我如何相信你?”
朱骁淡淡一笑:“不枉夫人见怪,郭府上下所有人都被记录在册,包括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只有见到尸体才会钩掉。”
他已经言尽于此了,再拖下去,等其他甲士们冲进来后,就由不得他了。
郭夫人闻言,立马斩钉截铁道:“去把亮哥找来,让这位将军带走。”
朱骁说的对,如今郭府被包围的如同囚笼般,亮哥能藏多久?
他还只是一个婴儿,饿了会哭,哭喊声迟早会被发现。
郭侗早已冲往前厅拼杀,其妻子闻言,跌跌撞撞就要冲出去找孩子。
“慢着!”朱骁急声打断,“来不及了!前厅随时可能崩溃!夫人,某随你同去!找到孩子,立刻就走!”
郭夫人快步走到朱骁身前,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凝声道:“这位将军,只要你能将亮哥带到我夫面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朱骁收好玉佩,退后一步,郑重行礼:“全力为之!”
就在朱骁转身,准备跟随郭侗妻子离开的刹那,一个凄楚哀婉、带着哭腔的女声猛地响起:“将军!将军且慢!”
只见一位容貌姣好、肌肤胜雪的年轻女子扑到近前。
她哭得梨花带雨,发髻散乱,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妾身乃郭枢密使亲女!求将军垂怜!带妾身一同离开吧。”
朱骁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跟着郭侗夫人离开。
他干的是要命的活,带个女人作甚?
就算真的带出去,郭威看不看得上都是两码事,能和郭亮比?
“如此紧要关头,你竟然如此愚昧,我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
“娘!我只是想活下去!”
......
郭府之大,远超想象!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幽深,仿佛没有尽头。
绕过不知多少个垂花门,穿过多少道拱门回廊,才在一个房间的暗门里将郭亮抱出。
郭侗夫人眼眶含泪,郑重对朱骁行了一个大礼:“十将,亮哥生死就交给您了。”
朱骁语速极快道:“郭大帅知道亮哥的出生吗?能否写个书信,我好有证明。”
郭侗夫人猛地直起身,一把扯下自己内里一片相对干净的丝绸衬裙下摆。
她咬破手指书写郭亮的身体特征。
“将军,有主母的玉佩,还有我的血书,相信父亲是会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