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昶动容地扶起花蕊夫人,泣声道:“是朕错了,芙蓉莫要见怪。”
他凝视着花蕊夫人苍白的脸庞,轻声道:“芙蓉再为朕做一次酒骨槽吧,朕想最后尝一次。”
“好。”
......
果然如孟昶所料,次日早朝,大半官员都以各种借口缺席。
赵崇韬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见李昊正要离去,上前搀扶道:“李相,陛下不理朝政,该如何是好?”
李昊似乎并不十分悲伤,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道:“赵将军意欲何为?”
赵崇韬道:“我也不知道,但总得做点什么吧。”
李昊扫视空荡的大殿,嗤笑一声:“如今这般光景,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有这功夫,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保全自己。”
见李昊要走,赵崇韬一把拉住他,目光灼灼:“此言何意?”
“你阻拦军队哗变,给朱骁添了不少堵,对方就算愿意宽恕你,手下的将领呢?”李昊也不扯淡,直言不讳道。
赵崇韬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不知不觉来到皇城门口。
“嘿,成都就要换主人喽!”一个守城士兵轻佻地说。
旁边的人接话:“这有什么稀奇。自古以来,占据蜀地的政权,从蜀汉、成汉、前蜀到现在的蜀国,哪次不是一打到成都就投降?咱们也不会例外。”
“就不知道新主子怎么样,会不会善待大家。”
“新主子肯定是朱骁。他都到这个地步了,绝不会放弃权力。不过听说他为人宽厚,咱们的俸禄待遇应该不会变,说不定还能更好呢。”
“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
听着士卒坐成一团,肆无忌惮的议论声,赵崇韬心里更加郁闷。
能戍卫皇宫的,都是功勋子弟,可他们的父辈为蜀国殚精竭虑,后辈却沦落到这个样子。
听见脚步声,士卒们脸色大变,急忙起身行礼道:“拜见赵将军。”
赵崇韬没心思和这群人说话,策马回到家中。
他家里很简单,只有两个妻妾,一个幼子,五六个侍女,这是他学其父般,勤俭持家。
赵夫人迎了上来,担忧道:“阿郎,您怎么如此心事重重。”
赵崇韬瘫软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突然道:“我若投降,你会不会瞧不上我?”
赵夫人脸色微变,上前安慰:“阿郎是忠勇之人,若投降必是为了妾身与孩儿。但若阿郎选择殉国,妾身定当生死相随。”
赵崇韬心中一软,将妻子拥入怀中,把头埋在她胸前,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良久,他沉声道:“投降并非是为了家人,也是我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他的父亲贵为王爵,他从小立志要超越父亲,同样封王拜相。只因不喜阿谀奉承,一直不得重用。
好不容易等到出头之日,却转眼间被打回原形,叫他如何甘心?!
赵夫人轻抚他的额头,柔声道:“妾身永远追随阿郎。”
......
李府,书房内。
里面挤满了大小官员,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昊的动作。
李昊对照着一张略显发黄的文书,将上面的字迹誊写到崭新的纸张上。
有人踮起脚尖,瞥见了那张发黄文书上的字:降表。
李昊写罢,自嘲道:“前蜀灭亡时,是老夫写的降表。如今蜀国将亡,还是老夫执笔,真是可笑至极。”
他平日里身为宰相,愿意为蜀国殚精竭虑,可并不代表他会为国捐躯,卖命帝王家。
“李相是为了大家的富贵,是好人啊!”
“正是正是,李相千万不要多想,大家的荣华富贵就全靠您了!”
众人立即七嘴八舌地奉承起来。
第220章 成都府转运使
梓州军营。
辕门外马蹄声碎,朱骁未等李廷圭上前相迎,便已翻身下马。
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对方双手:“李公深明大义,这份情谊,朱某必当铭记。”
李廷圭正要跪拜行礼,却被朱骁牢牢托住双臂,只得躬身道:“在下不过是为求安身立命之所,还望朱公不弃。”
他问道:“我听斥候说,近日逃散了不少士卒?””
“确实如此。”李廷圭长叹一声,“有些将士不愿归顺,这几日已逃散数千人。在下不敢强留,唯恐动摇军心。”
朱骁微微颔首,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改换门庭。
既然不愿意跟随,那就放他们离去吧。
他转向身旁的罗茂,沉声吩咐:“留下一军人马驻守军营,其余将士即刻开赴成都。记住,不必攻城,在城外安营扎寨即可。”
距离成都的最后两座城池,绵州与汉州都投降了,成都都在写降表了,他们还抵抗个毛了。
罗茂神情激动万分,打拼这么多年,终于到了这一步。
随着罗茂率军离去,朱骁一行人缓步走入军营。
只见校场上聚集着数千士卒,皆已卸去甲胄,身着布衣。
朱骁目光扫过这些精壮汉子,心中暗喜——这些都将成为他未来的精锐之师。
士卒们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投降的男人,看起来气度倒是不凡。
所有人都听说过朱骁,固镇之战以少胜多名闻天下,暗度归州奇袭蜀中,这些战绩早已在军中传扬开来。
朱骁走到一团士卒面前,温和道:“你们都是哪里人呢?”
士卒们面面相觑,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壮着胆子答道:“俺叫李达,彭州人,广政元年入伍,至今已十八年了。”
“家中几口人?军饷可还够用?”
李达搓着手道:“家里就俺和婆娘,还有三个娃。军饷虽比不上周军,倒也勉强糊口。”
朱骁微微颔首,心里倒是对李达不是很喜。
看其年纪估摸有四十岁了,这样的人还不在少处,足见蜀国的军队有多么冗杂。
冗杂到底层武夫想要出头都没机会,只能熬资历,这样下去就导致军队战力越来越弱,直到不愿卖命。
若是百战之兵,年纪大些无所谓,可以传递新卒经验,可这种就纯纯是多余。
放在中原,能从军十八年还活奔乱跳的,最起码都混到指挥使一级,要是混不到,那就是该杀主子了。
李廷圭察言观色,适时指引道:“国公,隔壁营中驻扎的都是神策军精锐。”
转至神策军营,朱骁眼前顿时一亮。
这里的士卒个个精壮,年纪都在三十以下,浑身散发着行伍之人的彪悍气息。
李廷圭身侧一员将领高声喝道:“此乃大周梁国公,还不行礼!”
朱骁抬手制止,大声道:“不必行礼!我是外来人,是你们的帮助才能到这一步,你们都是我的恩人!请受本公一拜!”
说罢,他当真向着军阵深深一揖。
士卒们慌忙起身回礼,嘴里念着万万不可之类的话。
堂堂国公,未来的蜀主竟然给他们行礼,这简直就是不敢想象的事情,何等殊荣!
原本忐忑的心情顿时平复了许多,看来归顺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朱骁走到一个面容稚嫩的士卒面前,和声问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那士卒紧张的咽了咽喉咙,脑子有些发晕,还是被旁边的同袍推搡才反应过来,急忙行礼道:“俺叫尤力强,龙州人氏,今年十八,广政十八年参军,家中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语无伦次,顿时涨红了脸。
就在尤力强懊悔不已时,只听男人温和的声音传来:“不错,名字不错,人也不错。有没有兴趣来做本公亲兵呢?”
尤力强猛然抬起双眼,对上男人真诚的目光,身躯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道:“俺......俺谢国公......恩赐!”
朱骁笑着将其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好干!”
他转身走到军队正中央设立的高台上,环顾四周士卒好奇的目光,朗声道:“本公来此,不为杀戮,不为苛政,不为贪钱,只为蜀地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俺们先前过得也挺好!”人群中有人不服气地喊道。
朱骁盯着对方,沉声道:“安居乐业的前提是,国主亲贤臣而远小人,大将可以治理好军队,军队能够保护百姓!”
“若是军队无法保护百姓,就如前蜀、今蜀国一样,中原的军队一来便望风而降,一战即溃!”
“今日朱某尚可保证诸位安危,若来的人是贪婪,暴戾之人,何来安居乐业之说?”
那人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的不说话。
朱骁旋即大声道:“本公来了,一切就会改变!军队不再容纳只吃俸禄的无能之辈,而是有德有战功者居之!”
“也许你今天只是一个普通士卒,可一战过后,你就会擢升成指挥使,甚至是军使!衣锦还乡,家中的父母,妻儿老小全部以你为荣!”
“一切全凭战功说话!人人都有机会封侯拜相!”
最后一句话让大伙眼睛都亮起,谁不渴望封侯拜相呢?
不想当侯爷的不是好士兵!
有人大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朱骁正色道:“若有虚假,可斩某颅!”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谁先喊出了这一声,顿时如山呼海啸般响彻军营。
朱骁这回并没有立马走下高台,而是享受几个呼吸后,方才走下台。
李处耘等将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彼此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他们不怕跟从野心勃勃的主公,只怕主公胸无大志。
朱骁已经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志向,他们都明白了!
当朱骁回到众人之中时,发现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尊崇,态度愈发恭谨。
他嘴角微微轻扬,懂自己什么意思就行,省的到时候自己还得想办法再进一步了。
朱骁发现自己很难做到面容波澜不惊,但也没打算这样做。
人就是人,是七情六欲的生物,何必一直摆着一张死人脸,让下面的人担忧害怕,天天猜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那张脸,而是手中的权力!
王昭远被关了起来,听着外面传来的万岁声,踮起脚尖没够着,又蹦蹦跳跳才望了出去,除了天空啥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