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州刺史解释道:“原本库存颇丰,但战事一起都已发放下去。现余甲胄三百具、火油十三瓮、刀枪千余、弓七百张、弩一百二十具,皆以油布包裹。另有箭矢六万八千支,其中三成是去年新造......”
众人又去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粮仓,兴州刺史顿时精神抖擞——这才是他能否得到重用的关键。
粮仓很大,数十个巨型粮廪,如同身披金甲的沉默士兵,列成纵横整齐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股属于阳光与谷物的、厚重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兴州刺史自得道:“这里每一个粮廪都有五千石囤粮,这里一共有六十个这样的粮廪。”
朱骁眉头微皱,问道:“兴州有多少人口,赋税如何?”
兴州刺史立马道:“兴州下辖顺政、长举二县,在官户籍一万余户,每年能上缴八万石的赋税,不过其中部分是用铜钱或其他东西来折纳。”
朱骁颔首,怪不得自古以来,入蜀的政权都沉迷安乐,除了道路的原因外,也和其土地肥沃有关系。
兴州的大部分地上都是山脉,耕地肯定少于其他州,可这样一户之家依旧能提供八石赋税,足见其耕田之多、土地肥沃。
“其他州都是这样吗?”朱骁继续问道。
兴州刺史摇头道:“不是,兴州是因为位置的原因,上缴给朝廷的赋税会很少,所以积蓄不比那些富裕的中州少。”
朱骁点了点头,就率众人走出粮仓。
仗还没有结束,他现在没心思在这上面,等结束后,再彻底理顺这些东西。
这时,一个传令兵翻身下马,将军情递给朱骁。
朱骁翻开看了几眼,轻笑一声,李廷圭不仅没被罢黜,还又领兵了,挺有意思。
仗打到现在,他已经不着急了,汉中是稳稳拿下了,蜀地够呛,倒不是真的不能碰,只是就算打下蜀地,郭荣也不会真的让他当什么汉王。
到时候,以郭荣的性格,自己身负灭国之功,功高震主,除了死也没别的路了。
朱骁突然道:“你叫什么?”
从府库的积累、其言谈举止和对州内的熟悉程度,不是那种碌碌无为的官吏,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兴州刺史眼睛骤然亮起,激动道:“下官萧羽,担任兴州刺史五年了,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半分懈怠!”
朱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错,本帅大军舟车劳顿,粮草不济,赏赐缺乏,想召集豪绅募捐一些,萧刺史觉得如何呢?”
萧羽立马懂事道:“这是自然,下官这就召集城内豪绅募捐。”
自古以来,战胜方就没有秋毫无犯的,朱骁只对豪绅开刀已经很不错了,不然把整个兴州抢了都没人能说啥。
“列一个名单记得。”朱骁补充道。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数目没达到自己的心理预期,最后面的几人就别怪自己举起屠刀了。
这种募捐自然不可能只有兴州城内的豪绅,下面的两个县同样都得募捐。
朱骁在次日傍晚才看到萧羽递上来的名单。
看着名单上面的数字,他眼睛瞬间亮起:兴州陈氏募捐铜钱五万贯,粮草两万石;兴州李氏募捐铜钱五万贯,粮草两万石......顺政萧氏募捐铜钱六万贯、粮草三万石,顺政李氏募捐铜钱八千贯,粮草两千石......
足足几十户豪绅募捐,共计得铜钱六十万贯,粮草二十万石。
朱骁暗暗咂舌,真他娘的富的流油,放在中原,估计只有上州的豪绅才有如此财力吧,这承平几十年的积累当真可观。
不像中原,连年打仗,每换一个统治者都得募捐点,就是金山银山也扛不住。
看着募捐最多的顺政萧氏,朱骁问道:“原来萧刺史是顺政人氏啊。”
萧羽尴尬道:“是,不过下官为官和萧氏没啥关系,而是凭本事中进的。”
他怕朱骁误会他是什么走关系才当上刺史的。
不过虽说蜀地富裕,但这些豪绅拿出这么多钱财,恐怕掏出不少家财,十分识相。
朱骁松口道:“就这样吧,让他们尽快将东西筹措好。”
第184章 议和
来到兴州后,朱骁最想看的便是那座铁矿,但眼下军中人多眼杂,他只得按捺住心思,待战事平息后再做打算。
待萧羽将豪绅募捐的名单呈上后,朱骁次日便率领大军南下,直奔三泉关而去。
......
兴元府,长史府内。
长史吕伟已告假数日未去衙门应卯,不仅是他,大半官员也都寻了各种由头闭门不出。
周军虽从兴州径直南下,未曾绕道兴元府,但谁都明白,这座城池迟早要面对兵锋。
值此紧要关头,还有几人愿意一心一意给孟氏卖命呢?
文官们对军队插不上手,只等着有人暗中打开城门迎周军入城,他们便可顺水推舟,俯首称臣。
“阿郎,门外有位自称魏运的求见。”仆从在门外禀报。
吕伟本欲直接回绝,忽想起此人是从周朝来的商贾,急忙改口:“快请进来。”
魏运比先前更加发福了,拇指上戴着碧玉扳指,一身华贵的蜀锦,举手投足间透着商贾的圆滑。
“小人见过吕长史!”
这般时节,吕伟哪敢托大,连忙上前搀扶:“魏掌柜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魏运笑眯眯地扫了眼屋内的仆从。吕伟会意,挥手屏退左右。
魏运开口道:“小人今日前来是送一场富贵给长史的!”
“莫非魏掌柜是想让本官开城投降吗?”吕伟迟疑道。
这魏运果然是周朝派来的奸细,不过这也无所谓了,说不准自己的富贵还得落在他身上了。
“正是。只要长史能开城迎降,免去刀兵之灾,便是大功一件,必有重赏。”
吕伟眉头紧锁:“不是我不愿降,实在是我手中无兵。太平年月那些武将还给我几分薄面,如今时局动荡,反倒要我仰他们鼻息了。”
魏运笑道:“长史虽无兵权,可防御使魏康执掌着军队。”
兴元府作为府城,地位十分重要,又因为节度使是遥领的情况,实行两套管理方略,一个就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刺史、防御使、司户参军等官职;一个就是节度府的官吏,如吕伟的长史,山南军厢都指挥使等官职。
之前李廷圭地位很高,事实上兴元府的大小事务皆是由节度使的属官们负责。
可如今李廷圭打了败仗,山南军拉过去也被打残了,就让防御使魏康的地位凸出了。
可就是这种情况下,魏运也不至于让吕伟去找另一个系统的武将。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山南军的都指挥使是孟家人,身上背负皇室血统,压根不可能投降的。
吕伟皱眉道:“魏康就算愿意投降,他手下那些兵能打的过山南军吗?”
魏康的军队就是负责兴元府、洋州、兴州的治安事务,欺负欺负百姓没啥问题,可真要和正规军碰就不够看了。
魏运从容笑道:“何须他控制全城?只需在周军兵临城下时,开城迎降便是。这点小事,他还是办得到的。”
吕伟沉默良久,终于沉声道:“事成之后,我有何好处?”
魏运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就是周军主帅派来的,若是开城投降,我必为长史引荐大帅。他为人宽厚,必会重赏您的。”
“好!我信你。”
......
朱骁率军抵达三泉关后,下令安营扎寨,暂作休整。
城头上的李廷圭望见周军主力抵达,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尽管出征前立下军令状,但直面这支悍勇之师,仍不免心生畏惧。
三泉关虽然险要,但并不大,抗住了数万周军的强攻的,整个蜀地目前只有剑门关可以。
可要是被打到剑门关,他就得自刎于天了。
次日,周军营帐中走出几十名士兵,有的士卒合力抱着一根硕大的圆木,上面挂着一个黑旗,绣着朱字,有的士兵抱着椅子之类的物件。
没一会,就在三泉关外五百步的地方,搭建一座开放式的帷帐。
帷帐之中,仅设一张紫檀木案,上面放着精美的酒壶,两侧各置一席虎皮坐榻。
“我家大帅邀蜀军李帅出城详谈!”几名士卒扯开嗓子大喊。
随着士卒的喊完,一身紫袍的朱骁大步流星走出寨门,身后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数层甲胄的将领。
朱骁朝侍立在帷帐旁的士卒挥了挥手:“都退下。”
有士卒迟疑道:“大帅,这里距离三泉关太近,我们得保护您。”
身后的蒋七瓮声道:“无妨!有某一人在,万军之中也保得主公安然无恙!”
李廷圭很快得知消息,站在城头上观望,只见朱骁半眯眼睛依靠在榻上,身后站立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冷冷盯着自己。
幕僚似乎认出蒋七,说道:“主公,朱骁后面私立那汉子,就是在固镇阵前斩将之人!”
李廷圭不禁咽了咽喉咙,他原本打算也只带一人出城,可听幕僚一说,赶忙改口:“带十个人随我出城。”
“吱呀!”
随着城墙开门的声音响起,李廷圭穿着一身金甲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
蒋七见状鄙夷的冷哼一声:“无胆鼠辈。”
朱骁睁开眼,轻笑道:“将军勇武,早已威震蜀中,他们畏惧也是常理。”
听见朱骁夸自己,蒋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要说单打独斗,朱骁麾下没一人是自己的对手,可若是排兵布阵,自己怕是得排在最后面。
朱骁缓缓起身,朗声笑道:“哈哈哈!某与李帅神交已久矣!”
见朱骁态度友善,李廷圭松了口气,连忙还礼:“败军之将,岂敢劳大帅如此礼遇。”
他身后的士卒警惕的望着蒋七,生怕对方暴起砍了李廷圭。
蒋七不屑的冷哼一声,要是自己想杀李廷圭,这些人可拦不住自己!
朱骁斟满两樽酒,举杯道:“这一杯,敬李帅留下的那批粮草。”
李廷圭举起酒樽,脸色有些惭愧道:“只是为了将来,给全家老小留条后路罢了。”
二人喝罢,朱骁问道:“李帅邀我详谈,是有什么要事吗?”
李廷圭正色道:“我主想求和与周主,希望大帅能考虑一下。”
朱骁面色如常,他早就猜出对方是要来求和的,这仗已经没啥打下去的必要了。
蜀国还是有一战之力的,逼急了谁也讨不了好,起码自己的利益会大幅度受损。
他一副难堪的模样,良久才沉声道:“周主雄心勃勃,有吞吐天下之志。昨天还有天使过来,说要继续增兵援助,要一口气拿下蜀国。唉,本帅很为难啊。”
李廷圭直言不讳道:“朱帅,我就不说场面话了,什么条件可以罢兵休战。”
朱骁道:“蜀国将利州割让给我国,两国以剑门关为界,和平共处。”
“绝无可能!”李廷圭当即回绝,“利州一丢,周军便直面剑门关,朝廷是不可能同意的,朱帅换个条件吧。”
剑门关虽然险要,但不代表没有小路能绕过剑门关,只是无法让大军和大批粮草辎重过去罢了。
想要彻底拿下蜀地,还是得打剑门关,可这依旧无法让蜀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