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夏、绥、银、宥四州,其他地方的党项人本王管不着。”李彝殷淡淡道,“但本王身为党项首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族人遭难。”
冯继业勃然大怒:“你还想怎样?真当老子怕你们不成?”
李彝殷摆了摆手,不紧不慢道:“盐州以往除非交给朝廷的四成,其余皆是咱们两家平分,只要冯帅能再让本王一成,本王保证,绝不再阻拦!”
冯继业觉得这笔账有点不对劲,起身走出去和幕僚商量了一下。
半晌,他回转厅内,沉声道:“这一成利,可以让。但不是给你,是给彰武军。”
李彝殷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这冯继业肯定是觉得自己拿出利益拉拢马彪,那么不代表朔方不能拉拢啊!
要是朔方将马彪拉拢过去,到时候,冯继业再与自己摩擦,马彪就不好管了。
“好!”马彪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立马起身说道。
见李彝殷一脸的难色,他补充道:“今日咱们三家就算定下了约定,时间就维持在五年!五年之后,咱们到时候再商量。”
“三年!”冯继业斩钉截铁,“多一天都不行。”
马彪朝外高喊:“来人,取笔墨!”
不多时,程羽铺开宣纸,笔走龙蛇,将三方约定细细写下:三年之内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盐利分配等条款一一列明。
冯继业粗略看过,咬破拇指按上手印,李彝殷与马彪也依次照做。
“告辞!”冯继业朝李彝殷投去一个讥诮的眼神,大步离去。
见李彝殷同样准备离去,马彪叫住了他:“平西王莫非这就要走了吗?”
李彝殷转身,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笑道:“马帅放心,之前承诺让您代定难贩盐,此事还算数!”
“好!既如此,某就不留王爷了。”马彪笑呵呵的拱了拱手。
待人离去后,马彪唤来程羽叮嘱道:“派人去探查一下盐州每年一成盐利能值多少钱?”
他可不能当冤大头,冯继业说给多少就给多少,起码心里是得有数了。
“下官早就探查清楚,盐州的一成盐利若是放在黑市上贩卖,大概得钱二十万贯!”程羽笑道。
他并不是提前得知冯继业会让一成盐利,而是之前李彝殷答应让马彪代为贩卖私盐,自然得算清楚具体能卖多少钱。
战争时期,不仅铁贵,盐同样如此。
铁主要卖于各地有野心的节度使,私盐则是卖于各地豪绅,朝廷的官盐很贵,很多豪绅都会从黑市上购买私盐,然后以低于官府的价格卖给百姓。
“哈哈!”马彪忍不住大笑两声,“怪不得灵盐二州为塞上江南,单凭盐利,就能不输任何富庶之地!”
......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到了显德二年(955年),二月。
朝廷的动兵迹象越来越明显,最显著的特征便是郭荣经常性的询问李谷国库粮草积蓄如何。
不过朱骁此刻并不在朝廷,而是在去往邠州的路上。
年前郭荣得知折从阮竟还活着,当即识破了他称病推辞的用意,龙颜大怒,下旨命他即刻入京。
折从阮无奈,只能派人唤朱骁尽快来一趟邠州。
刚踏入折府,朱骁瞬间就发现府内多了很多人,看模样,武夫、文人皆有。
他们一见朱骁进来,立马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急忙上前行礼道:“末将(下官)拜见朱帅!”
朱骁已经知道折从阮去年告诉自己的惊喜是什么了,他心头一暖,又忍不住发酸。
走进屋内,里面只有折从阮与折御勋。
看着比去年苍老很多的折从阮,朱骁眼眶发酸,忍不住道:“丈祖......”
“骁哥儿莫要伤感。”折从阮摆摆手,笑容豁达,“老夫活到这把年纪,早已看淡生死。入京之后,反倒能常常见到你和赛花,就算走,也走得安心。”
“走!老夫带你认认人。”说着,他便抓住朱骁的手腕走出无奈。
院中众人见老节度使佝偻着身子出来,无不哽咽。
一方面是对折从阮即将离世而悲伤,另一方面就是对未来的恐惧。
他们能今日被折从阮叫来,皆是深深打上了折家的烙印,无论下一任静难军节度使是谁,肯定不会重用他们。
“莫哭!老夫与尔等有的人相熟数十载,有的十数载,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怕什么?”折从阮声音沙哑却依旧威严。
“折公!”有一中年武将双膝下跪,用力的磕了三个响头,“末将少时便跟随折公,迄今已有三十载,愿与折公同去京城,生死相随!”
折从阮双手微颤将他扶起,老泪纵横:“牧哥儿正当壮年,何必陪我这个老头子等死?难道要让老夫死不瞑目吗?”
冯牧再也忍不住,抱着老帅的腿痛哭失声,像个迷途的孩子。
朱骁在一旁看得心酸。
他终于明白,为何皇帝总是忌惮这些历经数朝的将门——这般根深蒂固的势力,任谁坐在龙椅上都要寝食难安。
折从阮拭去泪水,将朱骁唤到身边。
他紧紧握着孙婿的肩膀,对众人朗声道:“骁哥儿是我的孙婿,识人善任,胆识过人。老夫去后,诸位若无处可去,尽可投奔于他。”
“看在老夫的面子上,他必定会善待大伙。”
朱骁迎上众人目光,郑重承诺:“朱某求贤若渴。诸位都是折公一手栽培的栋梁之才,忠诚可靠。若蒙不弃,朱某必当扫榻相迎!”
第166章 富可敌国(微修)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恍然,原来折从阮今日召集大伙,并非寻常议事,竟是替众人寻好了后路。
冯牧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性子向来爽直,对折从阮更是忠心不二,朝着朱骁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冯牧,愿生死相随朱帅!”
朱骁一把将其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好!愿以国士之礼对待将军!”
其余人见状,纷纷朝朱骁俯首道:“我等拜见朱帅!”
虽然他们不理解折从阮为啥不叫他们投奔折德扆,可却愿意相信老帅的眼光,不会害他们的。
折从阮见众人没有抗拒,暗自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诸位且先散去。老夫只是奉诏进京,静难节度使的旌节还未交出去。牧哥儿,你留一下。”
待众人离去,折从阮引着朱骁与冯牧转向府内深处一间偏僻厢房。
房门外肃立着几名劲装武夫,一见折从阮,立刻抱拳行礼:“拜见折公!”
朱骁随着走进屋内,发现此处陈设极为简单,只有几张老旧木桌和几幅泛黄的山水画,显得颇为冷清。
他心念微动,暗忖此地必藏玄机。
果然,折从阮朝冯牧微微颔首。
冯牧轻车熟路地走到一面墙壁前,在几处不起眼的位置或按或推,只听一阵轻微响动,那面墙壁竟缓缓旋开,露出里面的密室。
“骁哥儿进去看看吧。”折从阮笑道。
朱骁迈步踏入密室,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呼吸一窒。
但见层层叠叠的漆黑札甲森然排列,数十口硕大的樟木箱子将密室塞得满满当当。
他随手掀开几个最近箱子,迸发出的光亮将他的脸印的金灿灿。
朱骁不信邪的又掀开十几个箱子,望着这片金色海洋,眼神有些呆滞,他娘的,全是黄金!
折从阮走了进来,自得道:“这些都是折家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这间密室里甲胄有两千余具,两万锭黄金,大概能值个一百万贯铜钱!”
“要不是还得养兵,会更多的。”
朱骁忍不住暗暗咂舌,这是得贪了多少钱才能攒这么些。
折家都这么富有了,那符家呢?怕更是天文数字吧。
折从阮继续道:“还有一些地契、商铺、古玉之类的东西。等老夫让人变卖后,估摸能卖个四五十万贯。”
朱骁强压内心的激动,说道:“够了,已经够了。”
钱财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才还有那两千余具甲胄。
走出密室时,朱骁脑袋还是晕晕乎乎,自己一下子就富可敌国了?
折从阮指着冯牧说道:“牧哥儿忠诚可信,私铁坊便是由他负责的。骁哥儿日后可以直接找他。”
冯牧立刻拱手:“禀朱帅,私铁坊已新造铁甲四百二十具,全部藏在坊内密室。待余料用完,预计可得千具有余。”
朱骁沉吟道:“那就拜托冯将军继续监督吧,我如今没地方放这些东西,就先继续由冯将军保管吧。”
“遵令!”冯牧拱手道。
离开厢房后,折从阮安顿了折御勋一些话后,便坐在马车里与朱骁一起返京。
马车内,折从阮卸下重担,疲惫尽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朱骁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待咳嗽稍缓,折从阮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骁哥儿,这个你收好。”
朱骁轻轻读了出来:“冯牧,官居静难军左厢都指挥使,为人善战且忠心,可为依靠。”
“黄修杰,官居静难军右厢都指挥使,迂腐却忠心,可信任却不能大用;张浩,官居静难军判官,善民生却贪财,可为倚重。”
...
每条评语都将各人秉性、用法剖析得明明白白。
朱骁读着读着,眼眶迅速湿润,嘴唇剧烈颤抖。
他一个人飘零来到这个时代,除了马彪、罗茂两个兄弟外,再没有能感受到如此亲情,此刻他是真心希望折从阮能长命百岁。
折从阮宽慰道:“骁哥儿莫哭,老夫能与你结为姻亲,就是死也无憾。愿你能有一天实现自己的野心,老夫九泉之下就安心了。”
“丈祖......”
......
朱府。
“祖父!赛花拜见祖父!”折赛花一脸喜悦的迎了上来。
折从阮哈哈一笑:“别说那么多,先让老夫看看昀儿!”
五个月大的朱昀白白胖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张望,折从阮伸指逗弄,小家伙挥着肉嘟嘟的小手试图抓住。
玩了片刻,孩子便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婴儿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过这样也好,少的闹腾了。”折从阮一副见识很多的模样。
折赛花笑盈盈道:“祖父既然来了京城,就在朱府住上吧,莫非是嫌弃这里不好吗?”
折从阮想了想,说道:“老夫得先拜见一下官家,看他是什么意思嘞!万一他暗示老夫自尽,你就得给老夫守灵了,哈哈哈!”
“祖父休要胡说!”折赛花嗔怪道。
书房内,朱骁转身对李昉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平日里李昉都呆在军营里,除非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然是不会来的,看他那副模样,估计是等候多日了。
李昉点头道:“估计是王景从西蜀抓了几个百姓送到京城,那些人一来京城就痛哭流涕,嚎啕大哭,说什么西蜀无道,秦凤百姓过的苦不堪言,希望皇帝能派兵荡平西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