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经历过方才那场恶战,他清楚地知道军队并不完全支持他。一时间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该处死这些人。
张永德见状,立即进言道:“爱能等素无大功,忝冒节钺,望敌先逃,死未塞责。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军法不立,虽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
朱骁立马附和道:“臣附和张都使之意!”
有了殿前司与侍卫司两员大将的支持,郭荣终于下定决心。
他不仅要杀樊爱能、韩宇等大将,还要一口气将看不顺眼的将领都清理掉。
他沉声说道:“汝曹皆累朝宿将,非不能战。今望风奔遁者,无他,正欲以朕为奇货,卖与刘崇耳!该杀!”
不止虎捷军右厢、龙捷军左厢,还包括控鹤军等其他军队。
右军是溃败,不代表左军与中军没有将领跑路。
反正只要是让郭荣不满,全部都以谋逆怯战之罪全部处死!
这一晚,足足有近百名中层以上将领被处决。
加上战死的将领,这一仗一半以上禁军将领都没了,郭荣是彻底能伸进去手了。
他当即任命朱骁辖摄虎捷军左右两厢;史彦超辖摄龙捷军左右两厢;张永德辖摄小底军与铁骑军;张令铎依旧管控鹤军。
郭荣暂且将任命到这个地步,他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兵指晋阳!
第145章 兵指晋阳!
北汉此番是彻底元气大伤,没有理由不趁此机会进攻晋阳。
若能一举攻破北汉都城,大周北境压力将大为缓解,往后便可全力经略幽州,专力对付契丹。
大军在潞州暂作休整,旌旗蔽日,人马喧嚣,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北上伐汉。
董遵诲回来了,他一脸懊恼,恨恨地说道:“那厮逃得太快,我本来已追到山前,谁知他们窜入密林,我搜了半天也没寻着踪迹。”
“不过我斩杀了那个枢密使王延嗣,也算没有愧对都使。”
朱骁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阵斩敌国枢密使,已是奇功一件。官家定有重赏。”
郭荣应该是没发现他和白重赞的小动作,不然肯定凭借这次机会动自己,他都已经杀红眼了,不在乎一个大将人头了。
此番他终于名正言顺可以插手虎捷军右厢了。
如今右厢都使赵晃不在,将领又死伤加被砍大片,合该让他彻底掌控右厢。
让他稍微遗憾的是,他安插在右厢的军使钱彬被汉军杀了,只有罗彦环与卢昭幸运的活了下来。
......
另一头,刘旻披头散发,带着百余亲兵在山林中狼狈逃窜。
他本就年纪大了,这一路连惊带跑,累得气喘如牛,汗水混着泥水糊了满脸,眼睛刺痛得几乎睁不开。
不止于此,更让人痛苦的是他们迷路了,被董遵诲追的早就忘记了此刻所处的位置。
刘旻长叹一声,猛然想起了曹操华容道的情景,他想要学曹阿瞒一样,给大家说个笑话,缓解缓解情绪,可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实在是丢脸的不行,三万大军如今溃败的就剩百余人!
刘旻此刻不得不佩服曹操的胸襟,他自问做不到那般豁达。
“官家!那边有一个村民!”亲卫急忙道。
刘旻瞪大眼睛眺望,急道:“快!快抓起来让他带路!”
那村民被连拖带拽地带到刘旻面前,看着这群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军汉,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你可知道去晋阳的路?”刘旻强压焦急,沉声问道。
“晋......晋州?”村民颤声反问。
亲兵气了,一把抓住他,恶狠狠道:“不是晋州,是晋阳!”
这村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哪里知道晋阳在哪儿?
只觉晋州与晋阳名字相像,想必是一处。
为保性命,他硬着头皮带着众人走了几天,竟真到了一处城关前——可抬头一看,城头赫然写着‘晋州’二字。
刘旻盯着那两个字,脸色铁青,怒骂道:“你是想拿朕的人头去换赏钱吗?”
话音未落,长剑已狠狠刺入村民胸膛。
不过到了晋州,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方向,策马朝晋阳狂奔逃窜。
杨衮则是率军先一步逃了回去,沿途的节度使们并没有追击,反而不约而同的当做没看见。
他知道周军肯定要打晋阳,吓得直接跑到北汉与辽的边界代州,不过他展示出了一个大将应有的水准,并没有让数千辽骑入城,而是屯聚在忻州与代州中间,分别化作游骑,准备时不时去骚扰周军的粮道。
与北汉南下一样,郭荣此举也是十分匆忙,粮草准备的并不够,一旦有失,必定撤军,晋阳之危则解!
将事情安排妥当后,杨衮急忙派人去向耶律璟传递战况。
这种时候他可不敢有半点隐瞒,要是晋阳真被周军打下来,他回去除了死,没有别的命运了。
不过他还是耍了个心眼,将大部分锅都甩给了刘旻,主要是对方轻敌冒进之类的,不稳扎稳打,自己劝谏不住,还威胁自己云云......
本来就是刘旻的锅,非要冒进,搞得损失绝大部分兵力,让周军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晋阳。
......
郭荣在潞州休整数日后,果断分兵进击:以符彦卿为主帅,郭崇、向训、白重赞、史彦超为副将,率两万精锐直扑晋阳;又命王万敢与韩通率部西进,攻取汾州、石州等地,最终会师晋阳城下。
郭荣自率朱骁、张永德等将随后策应。
这样分兵主要是因为粮草有些不够了,李谷也是很倒霉,往前线运粮的时候,遭遇到了溃散逃命的周军,粮食被劫掠一番不说,他本人还被逼的躲进山里头逃命。
直到数日后才出来,粮食没有了,他又得重新筹措粮草运往前线。
郭荣见状,无奈之下命令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筹措粮草,潞州就是李筠的治所。
他不禁心生埋怨,前段时间北汉率军南下时,他还在潞州出城杀了几百北汉士卒呢,不嘉奖也就罢了,还要吃我的喝我的,欺人太甚!
要不是禁军主力全在潞州,他高低得和郭荣争辩两句。
可如今胳膊拧不过大腿,李筠还是被逼无奈和豪绅,百姓筹措粮草。
......
北汉目前控制的州有汾、石、沁、辽、岚、宪、代、忻、晋阳九州,大体位于今天的山西中部与北部。
王万敢与韩通各率本部军马,抵达到了晋州攻晋阳的第一站,汾州。
汾州守将董希颜是一个硬骨头,哪怕城里只有两三千老弱病残,都没有弃城投降,而是高声大呼:“国家危难,正在此刻!我等既食刘氏之禄,便当以死报效!”
守军士气稍振,其实不是他们真心想打,主要是城下的人也没劝降呀。
韩通主动请战:“我保义军来此,都没经历过什么战阵,这次攻城之战可否让我来?”
他们之所以没有立马劝降,主要是因为汾州就那些老弱病残,说不准打上两下就破城了,也勉强算个功劳。
投降算咋回事?能比的上我破城的功劳吗?
王万敢轻咳一声,点头道:“那韩帅便试试吧。”
保义镇不算富镇,韩通也没啥野心,就养了一千多职业武夫,此番听从郭荣圣旨,拉起了八千人,一大半都是民兵,战斗力压根不强。
他们不强,汾州更弱,精兵强将都被刘旻拉出去攻打周朝了,剩下的只是老弱病残。
河东虽然富庶,可短短五年内,就被刘旻各种征召、加征赋税,也承担不住了。
“杀——!”
随着韩通的军令下达,在一千多职业武夫的带领下,近万大军勉强有些章法的朝汾州城头攻去。
董希颜冷冷挥手:“放箭!”
“咻!咻!咻!”
守城的兵与北汉禁军果然差距蛮大,射出的箭矢准度很差,而且没啥力量。
可架不住周军人多,每个人随便射上几箭就能射翻一群没有甲胄的士卒。
眼见有周军爬上城头,董希颜猛然拔出长剑,青筋用力,身先士卒的砍翻一名刚爬上城头,露出喜悦神情的周军。
他暴喝道:“本将与尔等同在,要死先死本将!”
在他有死无生的带领下,守军血气大涨,拼命的往城下扔各种守城器械,金汁、滚木、石头啥的有啥扔啥,甚至还有士卒将周军的尸体扔下去当武器。
攻城维持一个时辰后,周军见半天攻不下,对方还越发勇猛后,纷纷心生退意,他们还得回家种地养活全家了,怎么能死在这里了?
一旦有了念头,溃散只是迟早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韩通望着不断溃逃的周军,目眦欲裂,拔出长剑怒吼道:“后退者斩!”
他娘的,王万敢就在旁边看着了,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眼见依旧制止不住,他翻身下马,在亲兵的护卫下,硬生生砍了几个逃跑的士卒这才勉强制止溃散。
韩通高呼:“攻下城池,尔等可以进城掳掠三天!”
在掳掠的刺激下,周军再次组织起来,朝汾州发动猛攻。
天色渐黑,双方士卒皆身心俱疲,机械式的重复自己的行为,但汾州城头依旧没有要攻下的意思。
韩通坐不住了,找到王万敢不甘心道:“如今战场僵持,汾州守军坚持不住了,只要王帅派军支援,必定功成!”
与其让士卒们白白死去,分给王万敢点功劳不是不能接受。
王万敢瞥了一眼憔悴的韩通,说道:“全部撤军!”
不止韩通,就连晋州军的将士们皆不解其意,这种紧要关头为何要撤军?
王万敢解释道:“汾州势疲,此刻只凭借血勇才能勉强维持,一旦我军撤军,他们必定后怕,不敢再战,到时候只需几封降书便能破城。”
“若我们继续攻城,虽能破城,然会无辜死伤士卒们的性命。本帅不忍心为之。”
韩通尽管觉得对方是在保存实力,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还是很有道理。
见王万敢铁了心不打算相帮,韩通无奈的下达了撤军的军令。
听到撤军的擂鼓声,早就扛不住的周军立马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军营中,生怕晚一步后背吃箭矢。
不过他们多虑了,此刻守军们个个憔悴疲惫,眼中全都是对杀戮的后怕。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抵挡住了向来所向披靡的周军?
董希颜一边指挥亲兵们给受伤者包扎,一边眺望撤军的周军。
他拳头紧握,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次日,一封封降书被射到城头与城内,董希颜见状并没有制止。
城头上的士卒翻看后,瞪了几眼,给一旁的士卒道:“刘大,俺不识字,你念念写的啥?”
刘大一边接过,一边骂道:“你他娘不识字看这么久!”
看了几眼后,他脸色大变,环顾四周,见董希颜不在,方才压低声音道:“这是劝降书,周军主帅说了,只要咱们投降,皆不杀之,而且还不会掳掠城池。”
“能信吗?”有人小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