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也得到了消息。
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英国公张溶听说了此事,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自有天佑。”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消息传到民间,已经是除夕了。
京城的老百姓们在这个本该喜庆的日子里,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皇帝老爷说正月十五要下雪?”
“还要下多厚都说了?”
“这……这可能吗?”
茶馆酒肆中,处处都是议论声。
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半信半疑。
说信吧,天象这东西,连钦天监都说不准,皇帝老爷一个修道炼丹的,能比钦天监还准?
说不信吧,皇帝老爷贵为天子,九五之尊,他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啊,八成是真的。”一个老学究捋着胡子,一脸笃定,“皇帝老爷修道三十年,铁杵磨成针,肯定是修成了什么神通,能跟老天爷说话了。”
“得了吧。”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嗤之以鼻,“什么神通不神通的,我看啊,皇帝老爷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等正月十五没下雪,看他怎么收场。”
“你怎么就知道没下?”
“这还用说?天象啊,能说准就准?”
“那皇帝老爷怎么就敢说?”
“这……”
商人也答不上来了。
旁边一个老农听他们争论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嘴:“俺不懂什么天象不天象的,但俺知道,老天爷的事,人说了不算。”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有理。
老农又道:“可皇帝老爷是天子啊,天子的儿子,他说的话,是不是跟老天爷说的话一样?”
众人:“……”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争论来争论去,最后也没有个结论。
所有人都只记住了一件事……正月十五,皇帝老爷说要下雪,寅时初下,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到时候,自有分晓。
相比于民间,朝堂百官在经历了初期的震惊和不屑之后,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些能在北京城混到穿红袍、坐堂断案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如果正月十五真的下雪了呢?
如果陛下的预言一字不差地应验了呢?
那意味着什么?
吏部侍郎陈以勤在除夕夜宴上,对几个同僚说了这样一番话:“诸位,咱们别急着笑话陛下。先想想,如果陛下的话应验了,咱们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如果应验了,那陛下说的天意就是真的。陛下真的能与天沟通,真的能禀承天意。”陈以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那天人感应,究竟是应验了还是没应验呢?”
有人不服气:“当然应验了!皇上都能领悟天意了,这不正好证明天人感应了吗??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陈以勤冷笑一声,“钦天监说,一冬无雪是因为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所以上天示警,但陛下说,这次天灾是钦天监假传天意,上天降下的惩罚。若是十五日后真的如陛下所言那般下雪了,以后再有天灾,还有人相信钦天监吗?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能反驳吗??”
众人沉默了。
这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陛下的预言成真,那从今以后,大家一起玩了千年的天人感应,就会变成那位陛下一个人的玩具了。
皇帝说天意是什么,天意就是什么。
皇帝说灾异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什么。
解释权落到了陛下的手里,这还怎么玩?没的玩了!
想的更深一层,则更加可怕。
以前天灾,他们可以以这套理论来指责陛下,制约皇权。
但以后,这解释权归了陛下,这套理论,就会成为那位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了!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带这么玩的啊!!
你哪来那么大的信心,半个月后真的会下雪,还那么详细的公之于众?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严嵩想了一夜,没有想通。
徐阶想了一夜,也没有想通。
高拱想了一夜,更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想不通。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正月十五。
等天意揭晓。
这种感觉,让这些习惯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朝堂精英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唐和无助。
而此时,西苑玉熙宫暖阁内,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面色平静。
他不需要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月十五会下雪。
而且会下得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寅时初降雪,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应验。
好几个不同版本的史料都有着相同的记载,嘉靖三十九年的冬天,京师一冬无雪,到了嘉靖四十年正月十五这一天,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从寅时下到未时,午门外的积雪,恰好一尺八寸。
这是史书记载的事实。
没有人比他更懂大明!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闭着眼睛,运转华山基础内功,引导着体内的真气缓缓流转。
暖阁中,龙涎香袅袅升腾,将那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烟气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京城内外,无数人今夜彻夜难眠。
一切,都在等着正月十五那场雪。
第12章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厉害
从腊月二十九到除夕夜,消息在京师的官宦宅邸与市井街巷间疯传了一整日,到了正月初一,反而安静了下来。
不是人们不议论了,而是议论到了极致,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西苑玉熙宫那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浪花虽已落下,水底的暗流却愈发汹涌。朝堂上下的官员们在这个新年里过得心神不宁,宴席上的觥筹交错掩不住眼底的焦虑,拜年时的吉祥话里总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正月初一,按例是百官朝贺的日子。
但嘉靖却忽然下旨,免了今年的朝贺仪制,理由是“朕要斋戒祈雪,不见外臣”。
于是,紫禁城太和门外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北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地从丹陛上掠过。本该穿着大红吉服、捧着表笺的朝臣们,此刻都窝在自己家中,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那件悬在头顶的大事。
正月初二,京城几家有名的茶楼酒肆里,已经有人在绘声绘色地讲述“皇帝老爷祈雪”的故事了。
正月初三,消息传到了通州、良乡、昌平,京畿附近的州县百姓都知道了……
皇帝老爷说了,正月十五要下雪,寅时初下,未时停,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正月初五,就连保定府、天津卫的官道上,信使们策马疾驰,将这个消息带向更远的地方。
没人能阻止这种传播。
也没人想阻止。
嘉靖自己说的话,天下人都知道了也好,省得他再费力气去解释。
只是,朝堂上下议论的方向,在正月初二这一天,悄然发生了一个转折。
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吏部侍郎陈以勤在除夕夜宴上对几个同僚所说的话传了出去。
随后,大部分人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
陛下是想借这次祈雪之事,将天意的解释权拿到自己手里。
有人骂陈以勤危言耸听,有人说陈以勤说得有理,更多的人则是在心里暗暗盘算,如果陛下真的夺了天意的解释权,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随后,基于这个论点,整件事情的缘由再次被修正了数次,最终修正出了一个最可信的理由。
“你们别想太多了。”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对同僚说,“陛下身边肯定有一个精通天象的方士,是此人测出了正月十五会下大雪,陛下才敢说那样的话。这跟天意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人力所为罢了。”
“人力能测出半个月后的天象?”同僚不信。
“怎么不能?我跟你说,天下奇人异士多的是。我老家就有一个老头,只要一刮北风就说要下雨,十次能对七八次。还有的人,一到阴天腿就疼,比钦天监还准,陛下能找到这样的高人,也不稀奇。”
同僚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能预测天要下雨的老头他不知道,但是自家老爷子那双老残腿一疼天就阴,却是确有其事。
更何况,如果真的承认陛下能与天沟通、能禀承天意,那以后大家都没得玩了。
所以,必须把这件事解释成人力所为。
陛下手下肯定有一个精通天象的方士,陛下对这个方士深信不疑,所以才会借着这一次的由头整治不听话的钦天监,顺便要将天意的解释权拿到手中。
至于那精通天象的修士存不存在,这不重要。
天下奇人异士多的是,精通天象的高手也有很多,提前十五天预测下雪或许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却不乏有人能够通过天象预测近期的天气,甚至还有许多人不需要预测,因为一旦风雨临近,他们就会腿疼,这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所以,一个皇帝要找到一个能够观测未来半个月天象的高手,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吧,你们看,这不就圆回来了吗?形成闭环了啊!
这个闭环一形成,那么,就算半个月后真的如皇帝一般下雪了,那也好解释了嘛,不一定就是皇帝承了天意,还有可能是这人间有高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