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了殿,他的身了还在抖,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嘉靖抬眉看了他一眼,平淡的道,“不急,慢慢说。”
孟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将自己从国子监辩经场中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张居正讲学时周身腾起青色气流,手稿悬空自翻,海瑞上台寄语,一言既出,劲风激荡,满堂衣袍翻卷,恍如正气凛然,严嵩最后登台,讲《春秋》公羊学,凌空抽人巴掌,讲到“拨乱反正”时竟步步登空,一步一阶,最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说到最后,孟昭的声音已经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意。
“……皇爷,那严阁老,他……他踏空而去了!”
殿中一片死寂。
吕芳和黄锦站在殿角,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他们心中的震憾一点也不比孟昭低。
然后,嘉靖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差点破防。
“踏空而去?这老不死的,倒是能装,不对……”嘉靖忽然扯了扯嘴角道,“是不熟练,没控制好,嗯,应该摔不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手里的铜磬杵。
“行了,朕知道了,张居正,海瑞,严嵩……,看来,这儒门还是有些造化的,一下子出了三个,去,传三人来玉熙宫觐见,不,就张成正,海瑞,另外,让陆绎去找找严阁老,看看他落到哪儿了,别真的摔死了,要是没摔死,让他们两个也来。”
“是……”孟昭连忙道,匆匆而去。
殿门关闭,殿中只余下嘉靖与吕芳、黄锦三人。
这两个司礼监的大监低着头,还沉浸在刚才孟昭带来的消息上。
旧历已去,神性回归……
嘉靖在他们的面前讲了不只一次,他们也是半信半疑,直到大能仁寺之战,他们方才渐渐相信了,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后来又听嘉靖在殿中怒骂一众重臣,他们心中对于什么圣贤垂青这种事情也是很好奇的,但是,真正的听到圣贤垂青时的三人展现出来的一切,他们还是忍不住的心中发颤……
这一次,他们真正的意识到了所谓神性回归所代表的意义了。
“曹祥!”
“奴婢在!”
下一刻,一道人影如鬼魅一般的出现在殿中,把吕芳与黄锦两人吓了一跳,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殿中竟然还有其中人,而且还是一个他们都不怎么熟悉的小太监。
“带你这两位老祖宗去一趟盂岛。”
“是!”
? 第122章 暗流 筹建真理部
京城这鬼地方,自古以来,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永远比宫里的旨意还快。
更何况现在京城发生的还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西洋景。
不过傍晚的工夫,已然传遍了京城
当然,今天,也就是六月初四,辩经的最后一天,主角只有一个。
严嵩
这位,可是在世奸相。
被清流们骂了二十年。
他的形象,在清流和读书人的心中,早已经根深蒂固。
特别是经过读书人这十几二十年来的一遍又一遍宣传,更是祸国殃民的名声,早就已经传遍了底层。
现在他要翻身了?
这也太……
“严嵩?那个严嵩?”
“严嵩老贼也得了天眷?!”
“不可能!他那种祸国殃民的奸臣……圣贤瞎了眼吗?!”
“可……可若他真得了垂青,那圣贤垂青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但很明显,在圣贤垂青,步步登高之后,严嵩,乃至于严党那烙在最底层的烙印,有些松动了。
旧历已去,神性回归
这八个字现在已经不是在京城官员和读书人中口口流传的隐秘的,随着大能仁寺一战之后,这八个字已经成了京城不可言说的隐秘,但是到了今日辩经结束,异相频生之后,这个隐秘瞬间成为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也不知道之前这个消息是怎么传的,反正现在,不过几个时辰,这八个字以及圣贤垂青,儒门神通这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到了傍晚,京城东城的几家大书铺里,《大学章句》和《传习录》忽然卖不动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书架上换成了《春秋》各家的注本,《公羊传》卖得最快,几乎是一上架就被抢光,几个读书人为了争最后一本《公羊何氏解诂》差点在柜台前打起来。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人心,是最不可试探的,同时,也是最易被煽动的。
到了晚上,城南的几家小庙、城西几处偏僻的道观里,忽然多了不少来去匆匆的身影。
这些人面色各异,有的穿着僧袍,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普通百姓的短褐,有的甚至穿着半旧的绸衫、看着像富户家的账房。他们都不怎么说话,到了庙观里,与守门的小沙弥或老道低声交谈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阴暗的私宅里,有人对着壁龛里供奉的那尊看不出来历的泥像低声祝祷,有人对着几块龟甲反复灼烧、反复验看裂纹的走向,有人捧着一本连封皮都已经磨没了的老书,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压着纸张的边角,那动作沉静而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消息的传播,这一幕,会在更多的地方出现,当然,这是后话……
裕王府,东暖阁,灯烛通明。
裕王坐在主位上,面色较之半年前沉稳了许多,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并不喝,只是一只手搭在杯盖上,目光望着暖阁中坐立不安的三人,面色沉静。
张居正坐在他右手下首,也是一副静默的姿态,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
徐阶、高拱、吴山三人坐在对面,面色各异,却都不怎么好看。
终于,吴山猛地站起了身。
他方才已经在暖阁里踱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裕王与张居正回来,他才坐下来,现在,又再次的站了起来,急躁之情,难以掩盖。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他看看徐阶,又看看高拱,最后把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
“严嵩老贼,步步登高,踏空而去,……徐阁老,高阁老,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阶没有应声。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很不好看,吴山也看出来,他这是在硬撑,比任何时候都像是在硬撑……
毕竟,比起自己这么一个礼部尚书,严嵩最大的对手就是他,而他也是严嵩去职之后首辅的唯一人选。
那可是首辅之位啊!
大明读书人的终点,也是所有读书人的终点啊!
眼看着一步就跨过去,一伸手就拿到,现在……
吴山的目光移开了,不得不移开,因为他怕徐阶在自己的目光之下真的绷不住!
所以,他又看向了高拱。
高拱倒是抬了头,但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膝上摊着的那本书。
那是今晚从国子监那边拿回来的《辩经录》,记载着今日张居正三人所说的内容,墨迹还没干透,翻开书页,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扑鼻而来。
“高阁老!您现在还看得进去书?”
高拱这次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不看怎么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不看怎么知道严嵩那老贼用的是哪一路经义?”
“你看这个没用,严嵩今日只说了几句话。”张居正淡淡的道,“他早就得了圣贤垂青,得了神通,一直秘而不宣,今日辩经,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他凭着几句话,就得了圣贤垂青吧?”
“什么?”徐高吴三人猛的抬头,望向张居正。
“砰!”一声轻响,裕王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桌面上,打破了沉默,“张先生说的没错,严嵩是京城除父皇之外第一个得到天意垂青之人,比那番僧还要早,只是一直没有表露出来罢了,除了父皇,没人知道。”
“为……为什么?”
下意识的,吴山问道。
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向他解释。
只是徐阶,轻叹了一声,“我早该看出来了。”
“没有意义。”张居正摇头道,“早看出来也没有任何办法,反而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现在这样挺好。”
“是啊,现在这样挺好。”徐阶长出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些许的悲哀,“接下来,陛下有什么打算吗?”
他是内阁次辅,张居正只是一个学士,他本不该这么问,但没办法,今日辩经一结束,嘉靖便将他们三个并陆绎和二王一起叫到了玉熙宫,闭门谈了一个下午,直到不久前才回来,这一次,他们这些内阁重臣和部堂们都没有参加,所以,才会有了刚才这倒反天罡的一问。
“陛下说我们三人都得了天意垂青,说明我们三人所学皆为圣贤真意,让我们三人合作,与两位王父一起,筹建思想部,编出一本真正合圣贤真意的集注来,用以代替现有的朱子集注,作为科举的定本。”
“什么?”吴山猛的跳了出来,“这怎么行,这怎么行,这有违……”
“旧历已去,神性归来,以后天下的事情,不再是父皇一个人说了算,也不再是朝堂能够完全决定的,天意也必须考虑进去,否则,前路难明。”裕王轻声说道,“思想部筹建,势在必行。”
? 第123章 穷途
“思想部筹建,势在必行。”
这句话落地,暖阁中安静了一瞬。
裕王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日还轻了几分,却透着几分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坚定之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徐阶身上缓缓扫过高拱、吴山,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去。
没有人接话。
吴山站在暖阁中央,张着嘴,保持着方才站起来的姿势,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看裕王,又看看徐阶,再看看张居正,最后把目光落回裕王身上。
“殿下,臣不是反对建什么思想部。”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在暖阁中回荡,“可臣不服!”
他重重地一拍椅背,发出一声闷响,目光都变的狰狞起来,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愤恨,“严嵩那厮,把持朝政二十年,贪墨无度,卖官鬻爵,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今日得了圣贤垂青,这算什么?是圣贤瞎了眼?还是这天下根本没有公道了?”
“吴大人,慎言!”张居正眼皮一抬,说道。
“慎言,慎什么言!”此时,吴山很激动,满面的潮红就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认虽不算什么大才,可比起他严嵩来,也能称得上一声清白,严嵩这种人,竟然也能得垂青,我不服!这让我怎么服?!”
“你不服,你算老几?”张居正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吴山的身上,声音毫不留情,甚至带了几分的火气,“天下学子千千万,京城的读书人多如牛毛,严嵩能第一个得到圣贤垂青,自然有垂青的道理,你有什么资格不服?”
“你……”
吴山还从来没有被张居正怼过,如今被他一句无情的怼回来,一时之间,只能拿手指着张居正,嘴动了几下,竟然被激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暖阁中又安静了片刻。
高拱坐在下首,低着头,只是看着膝上那本摊开的《辩经录》,一句话也没说。
张居正说完之后,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搁下,不再言语。
吴山站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气息渐平,面上的潮红也渐渐的退去,狠狠的瞪了张居正一眼,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徐阶身上:“徐阁老,您倒是说句话啊!您是内阁次辅,是清流之首,严嵩这些年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您比谁都清楚。如今他得了圣贤垂青,步步登高,成了儒门正宗,这天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徐阶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看着吴山,看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然后他的目光从吴山身上移开,转向了裕王。
裕王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徐阶,像是在等他开口。
徐阶的目光在裕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