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飞鱼服略有战损,左臂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灼伤痕迹。面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殿中众人的眼中,陆绎似乎比之前高大了许多。
他走入殿中,躬身一礼,“臣无能,致使妖僧潜逃,遗祸于外,请陛下责罚!”
“呵呵,逃了就逃了吧,密宗邪佛,惯会使用邪门法器,你第一次遇上,谈不上什么无能。”嘉靖笑道,“回去好好修行,把力士经练到第七层。智慧和意志圆融,到时候,便不会再受那种邪门歪道的影响了。”
“是!”陆绎道,再次一礼,随后,退出了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却无人动弹,也无人言语。
殿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徐阶站在严嵩的身后,面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今日殿上,轮番的惊人信息轰炸之下,他并没有乱,反而,让他将从正月那场大雪开始之后发生的事情又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然后,他想通了很多的事情。
那些,一直积存在他心中让他感觉古怪不妥的事情。
这小半年来,他敏锐的发现陛下变了,变的温和了,好说话了,不再像以前一般的搜刮钱财了,即使意见和群臣有了冲突,也不坚持了,也不斗了,似乎,总是会先退一步。
但是结果呢?
到了最后,就会发现,不管是退还是让,最终,所有的事情都按照陛下的意思走了。
他不争、不斗,甚至连话都懒得和你多说,可是无声无息之间,话语权已经彻底的易主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觉得现在做事不像以前那般的顺畅了,想要做成事不像以前那样的容易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网,将他……不对,他们网在了其中,无论他们怎么挣扎,怎么用力,怎么想办法,都很难逃脱。
为什么?
之前有些不解,现在,想通了。
不是陛下变了,陛下根本就没有变!
是这个世道变了,这个世上的规矩从正月的那场痛快淋漓的大雪之后就变了。
而这种变化,只有陛下知道。
陛下知道了,就是不说,只是一味的看戏……
“陛下!”
同样想通的高拱终于再次开口了,只见他大步走到殿中央,面色铁青,目光灼灼,“臣知道不该在这时追问,但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着自己翻涌的情绪,却还是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躁。
“哟,高阁老这么大的学问,还有疑惑啊,说说看!”
嘉靖把玩着手里的磬杵,笑眯眯的道。
那种笑容,是一种老猫偷了腥之后的独特笑容,让殿中群臣很不舒服。
高拱强压下内心的怒火,扬声道,“三月下旬,臣等曾就神性回归一事向陛下请益。当时陛下说,‘天道运行,自有其规律,只要不触动天意,便不会有什么大碍,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可今日那番僧之事,那种神通手段,这难道就是陛下所说的‘不碍事’吗?”
“若只是这一个番僧,倒也罢了。可万一还有其他人呢?陆指挥使是什么情况,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事有一有二,就会有三,有四……今日只是一个番僧,明日会不会有其他的僧人?后日会不会有道观的道士?再往后,那些游方术士、山野隐修,甚至乡间的巫觋神婆,但凡有个机缘,都能得了几分天眷,得了神通……到那时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臣不敢想象!”
殿中一片肃然。
“陛下,那番僧离开的时候,可是说了,天下不惟大明独法!若是大明之外,蒙古人、倭人、女真人也得了天眷,一群能够飞天遁地的敌人,臣敢问陛下,我大明九边将士,如何抵挡?!”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入殿中平静的湖面。
殿中群臣的脸上,齐齐变色。
这番话,撕开了群臣心中最大的隐忧。
嘉靖轻轻的将铜磬杵靠到御座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群臣那一张张紧张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又急!”
“我……”高拱很想大喊一声我上早八,但是,终究没那个胆子。
“朕知道,你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既然天下不惟大明独法,自然也不可能惟朕一人独法,对吧?”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俱是一滞。
高拱的意思,他们都明白。
高拱的意思,也是他们的意思。
但这种话,可不能轻易的说。
没想到,陛下竟然一句话把这件事情全都挑明了。
“其实,朕也很不明白。”嘉靖的面上还带着笑意,只是这笑意有些冷。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的内阁重臣,最后,落到了高拱的身上,“朕也很想问你们,自神性归来之后,为什么,大明朝,还是朕一人独法?除了朕,还有朕的两个儿子有过天人感应,你们,竟然无一人有天人感应,无一人得到神性垂青,半年了,半年都快要过去了,现在,你们这帮饱读诗书,开口家国,闭口天下的大臣们,竟然跑到朕这里来,问朕为什么独法!”
“天眷第一个落到朕的头上,因为朕是皇帝,走的是道君之道,天下只有朕一个皇帝,所以,没的选,只能落到朕的头上。但朕从来没说过一人独法,三月,你们问朕神性回归会有什么影响,朕说不会有大碍,因为朕知道,神性回归,天人感应不会只是落在朕一个人的头上,等一些时日,神性彻底回归了,天人感应出现在其他人的身上,事情自然也就明了了,也就不需要朕来费劲和你们解释,你们也就不会有疑问了,可是快三个月过去了,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天人感应,现在跑过来问朕为什么一个人独法,问朕神性回归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你们都是废物吗?!”
说到这里,嘉靖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一把抓起身边的铜磬杵,狠狠的在地面上顿了两下,咚咚的撞击声仿佛要砸碎所有人的心防。
“朕是天子,行天君之道,陆绎是朕的近臣,所以朕让他走力士之道,护佑左右,这是天君的权责,那个番僧是邪佛信徒,祭拜邪佛,受邪佛灌顶,走的是在世活佛之道,你们呢?你们现在是朝中大臣,是官员,但别忘了,你们还是读书人,你们读的是圣贤之书,拜的是大成至圣文宣王,践行的是孔孟之道,该给你们天人感应,给你们天眷的不是朕,是孔孟两位圣人,朕不能越俎代庖,因为那是不守规矩。如果你们做的好,真的像行事像你们嘴里讲的那样,就能得到孔孟两位圣人的承认,自然就会有天人感应,就会有天眷,就会有梦兆,就会知道,神性回归是什么…………咚咚咚——”
铜磬杵狠狠的砸在地上,仿佛在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你们问朕,朕只能告诉你们,朕感到很丢脸,朕感到很羞愧,朕感到这个皇帝做的不合格,因为朕选的这些大臣,这些重臣,这些心腹,都得不到他们祖师爷的承认,都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他们的屁股后头都兜了一裤子屎,被他们的祖师爷厌弃了!!!”
? 第107章 下面,朕做如下部署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嘉靖的怒喝声在殿梁间回荡,那根铜磬杵砸在金砖上的“咚咚”声,像一把无形的铁锤,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敲得他们面色发白,脊背发凉,一个个的仿佛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群大臣面色苍白,冷汗浸湿的后背,躬着身,垂着首,有羞耻心的,满脸羞愧,没有羞耻心的心中惴惴……
都是聪明人,听话听音,响鼓不用重锤!
嘉靖骂的是有点难听,但是一番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实打实的,虽然没有明说,但殿中这般大臣也都把嘉靖话里的意思理解了个透彻,
读的是圣贤之书,拜的是大成至圣文宣王,践行的是孔孟之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天人感应,并不是陛下独享的特权。
天子承的是天意,走的是道君之道,第一个得到天人感应……
那番僧是邪佛信徒,接受的是邪佛的灌顶……
而他们这些读书人,承的是圣人之意,走的自然应当是孔孟之道。
既然是孔孟之道,那天人感应、梦兆这些,就是他们拜的孔孟二圣的责任……
可问题是,他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为圣人门徒的内阁重臣,却无一人得到过孔孟的垂青,无一人有过梦兆,无一人感应到过任何圣贤的启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孔孟二圣眼中,不过是些伪君子!
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满口仁义道德;在奏疏里引经据典,言必称三代之治;在书斋里著书立说,标榜自己是道统传承之人。
可真到了天意显化、神性回归的时候,孔孟二圣却连一个梦都不肯托给他们。
这要是传出去,怎么得了啊!
堂堂大明的内阁重臣,各部堂官,竟全都是圣人弃徒,祖师爷不认你们啊!
这个逻辑一想通,若是真的……便是徐阶也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凉透了。
他在嘉靖身边隐忍了二十余年,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爬到了次辅的位置。
他自认对得住圣人教诲,对得住朝廷俸禄,自认……连特么自己都骗了!
可是,现在他真的意识到了,自己屁股后面一裤子屎,是真的兜不住了啊!
徐阶不敢再往下想了。
高拱同样在急速地消化着嘉靖话中的信息,他的面色比徐阶还要难看。
他性子刚直,脾气火爆,在朝堂上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
可他自认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从不贪赃枉法,认为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君子,但,那只是他自己认为的,实际上呢?
为什么圣人不垂青呢?
他想反问,但是脑子一转,一些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他想到了自己在吏部任上提拔的那些门生故旧,有不少都是有问题的,想到了曾隐隐听说在山西老家的族人,仗着他的名头在乡里横行霸道……
他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他的族亲,他管不过来,也不该管。
现在,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他这样的推诿,算不算同流合污?
严嵩……
算了,他是最平静的,最心平气和的一个,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孔孟两位先贤都不是瞎子。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反思,所有人都在自省。
吾日三省吾身!
今天,现在,他们至少做到了一省!
目光冷冷的在殿中扫过,嘉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了御座背上,语气缓和了几分,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疲惫。
“本来朕还想再等等,给你们这些人一些机会,可如今那在世活佛已经出现了,这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那朕就只能用笨办法了。”
“第一,回去以后,把下面的地方官员都筛一扁,好好筛。地方上那些年富力强、有能力、有声望、在百姓中口碑好的官员,不管品级高低,不管出身如何,只要你们查不出污点,至少在表面上查不出污点,都给朕调回京城来。不要给朕搞什么裙带关系、什么座师弟子那一套,你们的祖师爷不认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开恩科。本来明年是有一场会试的,但现在看来,等不到明年了。今年先开一场恩科,广撒网,让天下读书人都有机会入京应试。朕就不信,这大明朝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里,就真没有一两个得了圣贤垂青的。”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吴山下意识的反对道,“陛下,这……似乎有违祖制啊!”
恩科不是乱开的,一般来讲,这是要在国家遇到了重大的喜庆或是大典之时,才会开,譬如说什么皇帝登基啊、大婚啊、皇帝太后寿辰啊……
有了这样的由头,才能开恩科。
毕竟,每一次科举,都会有一批士子官员入仕,而位置是有数的。
大明朝也吸取了大宋冗官冗员的教训,不会轻易开恩科。
这话,摆在平常来讲,算是一般的规劲,但是,放在今天这个场合,那就是找抽了。
“祖制?!”嘉靖看了吴山一眼,“你一个祖师爷都不要的孔孟弃徒,有什么资格谈祖制?这是开恩科吗?这是给你们的祖师爷找传人,找弟子,给你们祖师爷续香火,你跟我谈祖制?!滚下去!”
吴山身体一僵,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颤颤微微的退了回去,如果不是身后的雷礼扶了他一把,他可能真的瘫倒在地了。
“第三……”嘉靖没有再理他,继续道,“不能仅仅盯着官员和那些士子,乡野有遗贤哪。汉代有石渠阁议,白虎观议,那现在,就在京城搞一个类似的讲义,我听说,现在各地讲学之风日盛,什么阳明心学、朱子学派的,书院林立,各有渊流,各讲各的道,各有各的法,既然要讲,那就拿到京城来讲,拿到天下人的面前来讲嘛,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都到京城里来论一论,朝庭来搭台,谁的学问大,谁的学问有用,自己说了不算,让他们当着天下人的面讲学辩论,理,越辩越明嘛,看看谁的学问能真正得到天下人的认可,看看谁能得到孔孟之灵、感圣贤之意,谁能成功,谁就是正统!”
咕咚!!
嘉靖的话让殿中所有人心中都是一觉,随后炸裂!
第一点还好,第二点也还好,都不是什么大事,但第三点……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出了四个血淋淋的大字,道统之争!
? 第108章 道统之争 败者食尘
道统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