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已去,神性回归。”
陛下在玉熙宫说的这八个字,此刻在徐阶的脑海中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
神性回归。
即使是以他们几十年的阅历、几十年的朝堂经验、一生的所学所读,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先例、任何一种理论、任何一个典故,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事情。
他们现在能够想到的只有“仙法”“道术”“法术”……
这些以前他们认是荒诞不经的词语。
“徐阁老!”高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切,“您倒是说句话啊!”
徐阶抬起手,脑海中思绪流转,虽然有些乱,但似乎渐渐的理出了一些头绪来。
“高大人……”徐阶的声音沙哑而迟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这件事不可能?可它已经发生了。”
高拱的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们现在不是要知道陛下为什么知道,而是要搞清楚,殿下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这样的一个梦,又为什么会让殿下突发重疾。”
“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高拱的话语之中充满着不信。
“今天之前,我肯定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但是,陛下今天在殿中已经透露了一些东西。”徐阶轻叹了一声,“有的时候,最不可能的事情,却是最有可能的。”
“你是说……”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这十八个字,出自《老子》第七十八章,什么意思,大家应该都清楚,能够承受国家的屈辱,才配称国家的君主;能够承受国家的灾祸,才配做天下的君王。”徐阶缓缓的道,“结合殿下梦中发生的事情,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梦兆。”
“梦兆?”
“不错,梦兆。”徐阶重重一顿,猛的抬头起,仿佛想通了什么,说道,“从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来看,陛下似乎真的可以天人感应,预测天象。”
“你是说,陛下修道成了?”身后的高拱一脸不可思议,语气之中,透着浓浓的嘲讽不不信。
“不,这应该和修道无关。”张居正接口道,“但是和陛下所说的旧历已去,神性回归有关,和陛下所处的位置有关。”
“你什么意思?”高拱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张居正,那双眼睛里满是狐疑和不信任。
“陛下是天子!”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道,“旧历已去,神性回归,什么叫旧历?什么叫神性?我思来想去,想到一种可能……”
他的目光从高拱身上扫过,落在徐阶脸上,最后停在裕王那张苍白的面孔上。
“绝地天通。陛下让孟昭去内书房找过相关的资料。当时我们都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找这些,现在想来,陛下是在印证什么。”
“《尚书·吕刑》有云:‘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孔安国传曰:‘重即羲,黎即和。尧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陛下说的‘神性回归’,应该是在怀疑绝地天通的时代结束了,我记得之前,在大殿之上,陛下曾对我们说过,他也很慌,当时,没有人能够理解陛下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看来,应该是陛下骤然之间感应到天意,所以才会慌,所以才会找资料来验证,现在,应该确定了,并且得到了更多的信息,才会透露给我们。”
“这怎么可能,绝地天通不是这么解释的,如果照你说的,是什么鬼神回归,早就该有各种预兆异象了,不可能只有陛下嘴上说说。”
“没什么不可能的。”张居正道,“他是天子,是天下最为特殊的那一个,他是天子,天子者,上天之子,代天牧民,承天受命。神性回归,陛下第一个感应到,并能察知天意,这能解释的通。”
“想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陛下身上的异常,预测天象只是其一,我们之前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情吸引了,现在想想,其实这段时间,陛下还有很多其他的变化,修了二十年的道,停了,对朝中的一些事情,也不像以前那样坚持了,甚至很多时候都顺着我们的意思来,我感觉,有的时候,他都懒得和我们争。”
徐阶几人都沉默了起来,张居正的话提醒了他们,现在想想,的确,最近这几个月,陛下的变化是挺大的,怪不得之前隐隐觉得不对呢,原来不对的地方在这里啊。
“再说回梦兆!”
张居正道,“如果真如陛下所言,旧历已去,神性回归,那么,殿下的梦兆是不是也是一种天人感应呢?毕竟当时景王已经准备就藩了,殿下已经是事实上的储君,距离天子之位仅一步之遥,处在这个位置上,天人感应也是可能发生的,只是殿下……”说到这里,张居正停了下来,轻叹了一声。
在场的人也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社禝是有重量的啊!
殿下在这一次天人感应中,表现的不好,没有通过,所以,遭到了反噬。
毕竟,受国之垢,受国不祥嘛,他没受住,怪谁呢?
而按照这个逻辑链条推下去,今天陛下突然提出让二王观政的原因,他们也都能理解了。
我是想把皇位传给你啊,可你受不住,那怎么办?
得练啊!!
所以要观政!
在这一瞬间,他们仿佛理解了陛下的想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情,张叔大,你没睡醒吧?旧历已去,神性回归,只是陛下口头上说说,也有可能是巧合,孤证不立,你不能把什么事情都往这上面扯。”高拱已经有些信了,但是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和信任不允许他这么简单的几句就认了,所以吹胡子瞪眼的反驳起来。
“那你又怎么解释发生的事情吗!”张居正没有慌,只是淡淡的问道。
“哼,江湖术士的把戏多的是,我怎么知道,但还是那句话,孤证不立,除非,还能找出其他天人感应的例子来,否则……!”
话音未落,一直瘫坐在椅子上的裕王面色忽的一变,脸上现出不可思议之色,原本瘫坐的身体,也挺直了起来。
“殿下,怎么了?!”
徐阶注意到了裕王的异相,连忙问道。
“我,我……我好像也有天人感应了!!”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干沉默了。
? 第68章 夭寿了,殿下变成天才了
“我,我……我好像也有天人感应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当裕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阶麻了,高拱麻了,张居正麻了,吴山也麻了!
特别是高拱,他转过头来看着裕王,张着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张居正年轻,首先缓过了一口气,盯着裕王的脸,迟疑的问道,“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此时,裕王的表情也变的奇怪起来,原本瘫坐在椅中的身体猛地挺直了,那双因为惊恐而变得涣散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般,瞳孔中映着烛火的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虚空。
过了好一会儿,裕王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从某种失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着张居正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又看了看徐阶和高拱同样复杂的表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他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我,我好像也能天人感应,不对,我……我能记得许多东西,不,是……是所有……”
话说的语无伦次,让人听不太懂。
“殿下,您感应到了什么?”
此时,张居正似乎也看出了裕王的思绪混乱,用一种平稳的语气道。
裕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地回想,又像是在努力地分辨着什么。
“是一些……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是……那是……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高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信,“殿下,您这话说得太含糊了。什么叫模糊的画面?什么叫重要的东西?您能不能说得清楚一些?”
裕王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说不清楚。”他的声音有些无奈,“那些画面很碎,不成片,不成段,像是一页被撕碎的书,我只能看到一些边边角角,看不清全貌。”
高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再说什么,裕王却忽然打断了他。
“但是有一点,我之前好像没注意。”
“没注意什么?”
裕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面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我最近感觉到记忆力变好了,就在刚才,我发现,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阶微微一怔,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殿下此言何意?”
裕王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我记得一切。从我记事开始,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不是那种模糊的印象,是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把那些画面重新放到了我面前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书。我读过的每一本书,每一个字,我现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而且,怎么也忘不掉。”
暖阁中安静了一瞬。
高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了徐阶一眼,又看了看张居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几趟,终于咬了咬牙,开口了。
“殿下,您这话……说得有些太过离奇了。”高拱的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但那骨子里的耿直和执拗却没有改变,“臣斗胆,想验证一下。”
裕王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高先生想怎么验证?”
高拱想了想,指着案上那本《论语》:“殿下,这本书,看过吗?”
“当然!”裕王道,论语啊,半部论语就能治天下了,这样的书,他怎么可能没看过?
“那臣便考殿下一句,《论语·为政》篇,第二十三章,说的是什么?”
殿中四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裕王身上。
裕王没有迟疑,甚至没有思考,随口便道:“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高拱的眉头微微一挑,又道:“第二十二章呢?”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高拱的嘴唇抿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礼记》,“殿下,这本书您也看过吧,第七页,第三行起,您能背吗?”
裕王看了一眼礼记,然后一字一字,连语气停顿与断句都分毫不差。
高拱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又抬头看了看裕王,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又从半信半疑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还不死心,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汉书》:“殿下,这本您……”
“高先生。”裕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笃定,“您拿的这本《汉书》,是嘉靖二十四年刊刻的武英殿本,书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痕迹。您翻开的那一页,是《高祖本纪》中的一段,内容是……”
流利的背完了那页书上的内容,裕王又望向了高拱,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高先生,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高拱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在回忆。
“那是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十七。”裕王没有等他回忆完,便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您奉旨入裕王府为讲官,那天上午,您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束一条素色玉带,手里拿着一本《尚书》。您进殿的时候,先向本王行了礼,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三月的上午。
“您说的是:‘臣高拱,奉旨侍讲,惶恐之至。殿下天资聪颖,臣不敢怠慢。’”
高拱愣住了,因为他也不记得了。
裕王又将目光落到了徐阶的身上,浑身上下透着一骨子小人得志,人前显圣的兴致,“徐先生,您还记得嘉靖三十四年八月,您在本王面前说过的关于治水的那一番话吗?”
徐阶的身体猛地一震,面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记得。
那是嘉靖三十四年,黄河决口,朝中争论不休,他作为裕王讲官,曾以治水为题向裕王讲过自己的观点。
“您当时说……”裕王没有等他开口,便继续说道,“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黄河之患,千年不绝,历代治河,皆以筑堤为主,然堤愈高而患愈烈,何也?因为水势不可逆,强行堵截,只会让水势积蓄得更猛,一旦溃堤,便是千里泽国。治水之道,在于疏导,在于给水一条出路,而不是把它堵死在一条道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阶那张已经彻底失去了从容的脸上。
徐阶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裕王方才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过目不忘。
不,不仅仅是过目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