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都是出恭惹的祸
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
民间灶王爷上天汇报的日子,宫里虽不兴这些,却也添了几分年节的喜气。西苑各处已早早挂上了红纱灯,太监们扫尘除旧,忙忙碌碌,唯独玉熙宫依旧冷冷清清,青烟袅袅,与世隔绝。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瓦窗棂洒进暖阁,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刚刚行功完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指,只觉通体舒泰,精神饱满,便起身走向净房。
黄锦早已候在偏殿,见皇爷起身,立刻带着四名小太监跟上。
自从半个月前皇爷的“出恭”变得频繁起来,净房的准备便成了每日的头等大事。香木细末备得足足的,玫瑰露水温得恰到好处,就连熏殿的沉香也从普通的换成了上好的伽南香,可即便如此,那股冲天的浊气依旧压不住。
好在近来那股气味淡了许多。
黄锦一边伺候着皇爷坐上便椅,一边在心里暗暗记着数,这是今日第二回。皇爷如今每日出恭三到四次,时辰不定,但比上个月已经规律了些。他伺候皇爷四十年了,从前皇爷三四日才解一次,每次都痛苦不堪,殿里殿外跪满了太医,他这个掌事太监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如今皇爷日日顺畅,本是好事,可是……
黄锦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好了。”
嘉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黄锦回过神来,立刻指挥小太监们上前收拾。
待一切妥当,黄锦接过温热的布巾,伺候皇爷净手,又亲手将皇爷的衣袍整理好,这才退后一步,垂首恭立。
嘉靖净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净房,而是站在紫檀木架前,任由黄锦为他整理衣衫。
“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了?”嘉靖随口问道。
“回皇爷,正是。”黄锦恭声答道,“民间今儿过小年,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奴婢吩咐御膳房,今日晚膳加一道灶糖,皇爷尝尝鲜?”
嘉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黄锦又道:“皇爷今儿气色好多了,比上个月强了不少。奴婢伺候皇爷这么多年年,还是头一回见皇爷这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嘉靖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说。”
黄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奴婢斗胆。皇爷这些日子龙体安泰,奴婢是打心眼里高兴。可是……可是皇爷每日出恭的次数多了,气味也……也与从前不同,奴婢虽不通医理,却也知此事不同寻常。奴婢斗胆,求皇爷召太医来请一回脉,也好叫奴婢们安心。”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吕芳站在净房门口,闻言也是面色一紧,却不敢出声,只是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嘉靖怔了一下。
靠,第一次当皇帝,没有经验,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对,不是忘了,是根本没这个意识!
这半个月来,他每日修行、炼药、排毒,沉浸在修行的喜悦之中,却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在这个漏的跟筛子一样的皇宫里,他这个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特别是身体状况。
皇帝的出恭突然变得频繁,气味又如此异常,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龙体出了问题?
而那些有心人,又会从这件事上,做出怎样的解读和判断?
又会有什么样的行动?
朝堂上的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
严嵩父子会怎么想?
裕王身边的清流又会怎么想?
那些站在岸边观望、随时准备下注的人,又会怎么做?
还有这跪在自己脚下的黄锦,净房外的吕芳,身边的一干身家性命尽付于他这皇权之上的大小太监们怎么想?
“黄锦啊,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必了,出去领二十板子吧,领完了,去一趟钦天监,看看那帮人究竟在干什么,一冬无雪,终归需要一个说法的。”
黄锦跪伏的身微微一颤,连忙谢恩。
他知道,自己僭越了,皇帝的身体,岂是他一个太监能够窥伺的,这要是换成旁人,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还要追查,株连……
也就是他自小跟着嘉靖,从安陆到京城,是心腹中的心腹,嘉靖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所以才会做出如此的处置。
至于钦天监……
这一次,是真的僭越了。
做为一个历史学的教授,又整合了原身嘉靖的记忆,他对钦天监再熟悉不过了。
大明洪武元年,太祖皇帝改太史院为司天监,后来又设回司天监,洪武三年才正式改名为钦天监,定为正五品衙门。
《明会典》所载,钦天监的职责是“职专历数、天文、地理之事”
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繁杂得很。
天文、漏刻、历法各科,各有专司。
监内设监正一员、监副二员,统率五官灵台郎、保章正、挈壶正等属官,日夜轮值,观测天象。但凡日月星辰出现什么异变,风云霾雾有什么异常,都要记录下来,随时向皇帝禀报。
这个衙门还是铁饭碗,世袭罔替,祖祖辈辈都干这一行,子孙只许学习天文历算,不许改行,更不许迁动。
不管是大明朝的太祖皇帝,还是历代皇帝,对钦天监都格外看重,因为他们不仅管着观星测日、制定历法,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另外一项重要的职责,掌握着解释天意的权力。
毕竟对于愚民来讲,皇帝就是天子,是上天在人间的代表。既然是天意在人间的代言人,那就必须时刻聆听上天的指示,而钦天监,就是聆听天意的耳朵。
最重要的是,在董儒“天人感应”这套话语体系里,自然界的异常现象,如日食月食、地震旱涝、雪雹霜冻,都不是偶然的,而是上天对人间帝王德行的警示。
一冬无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天降罪,意味着皇帝失德,意味着这天下,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岔子。
所以,每当出现这种异常天象,朝野上下都会人心惶惶,百官上书请罪,皇帝下诏自省,减膳撤乐,甚至大赦天下,以求上天宽恕。
而在这个过程中,钦天监的角色至关重要。
因为在理论上,钦天监有最终解释权。
皇家养着钦天监,还让他们世袭罔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个解释权吗?
一个解释天意的机构,解释权,只能归于皇家。
但周云逸……
愧对列祖列宗啊!
第6章 你们就是这么帮朕打理天下的?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
明日便是除夕,京师仍然是冬日高照,邻近数省的最后一批奏报在辰时急递进宫,仍然无雪。
整个朝堂,乃至于整个京城,都弥漫在一种烦燥不安的气息之中。
巳时,玉熙宫内一纸急召,将钦天监监正周云逸召入宫中。
周云逸被带进玉熙宫偏殿精舍的时候,殿中的青烟正浓。
他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官服虽已换过,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缕花白的长须,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执拗,几分从容。
像是个读书人。
钦天监监正虽然是个官,但不需要科举入仕,这是祖传的营生,这厮自以为自己是个读书人,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也像是个读书人。
他在钦天监监正的位置上已经有八年时间了,在大明朝所有五品衙门的长官中,他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种。
钦天监,正五品,掌天文历数,世袭罔替,不迁不调,几乎与朝堂上的权力更迭毫无瓜葛。
但是今天,他这个不起眼的正五品钦天监正,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嘉靖坐在上首的蒲团之上,一身玄色道袍,周身药香未散,气色较之一月前已大为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周云逸身上,带着一丝期待,心底还有一丝的窃喜。
没办法,要装逼了,谁不兴奋?
精舍之内,最熟悉嘉靖的吕芳,总觉得这位熟悉的陛下今天有点不对劲,那眼神之中,不再是如以前那般渊深如狱,反而似乎是多了一丝的戏谑……
不过,他也不敢多言,只是面色肃然的垂手立于一旁。
“周云逸。”沉默了半天,嘉靖终于开口了,语气清朗,不辨喜怒。
“臣在。”
“朕召你来,所为何事,你可知晓?”
周云逸抬起头来,与嘉靖的目光对视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叩首道:“臣知道。”
“知道便好。”嘉靖笑了笑,“你是钦天监监正,掌天象历数,该当通晓古今灾祥,说说吧,今冬以来,北方无雪,这古怪的天象,到底是何原因?”
周云逸站在那里,沉默了良久。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官帽的帽翅轻轻颤动,似是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终于,他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嘉靖的目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盛着一种看似热血决绝,但是却在嘉靖前世之中被称之为清澈的愚蠢的光芒。
“陛下!”周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不敢欺君。”
嘉靖没有动,目光依旧平静。
而后他挺直身子,一字一顿,将嘉靖早已经知晓的一番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吐了出来,
“今冬无雪,是上天示警,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话音落地,精舍之中,万籁俱寂。
只有丹炉中炭火的轻微噼啪声,和殿角青烟升腾时若有若无的嘶嘶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站在殿角的陈洪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面色骤然变得铁青,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迸出凌厉的凶光,身子前倾,仿佛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恶犬。
“好你个周云逸!”
陈洪厉声喝斥,声音中满是阴鸷的杀意,“陛下给你天大的脸面,让你进宫奏对,你竟敢口出狂言,指斥朝廷,污蔑圣君!你——”
他说着便要上前,作势要将周云逸拖出去。
“陈洪。”
嘉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平淡地飘了过来。
陈洪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退下。”
陈洪的面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垂手退回殿角,只是那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周云逸,像一条被勒住脖子的恶犬,随时准备扑咬。
周云逸站在原地,面色不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大约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