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37节

  他们大多十五六岁,有的才十二三岁,穿着青灰色的短褂,头上戴着黑色的小帽,在廊下、在庭院中、在殿前甬道上穿梭往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虽然在电视剧里出现的太监不多,而且全都是司礼监里位高权重的大太监,但是这紫禁城也是凡间的宫殿,也要遵守凡间各行各业的铁律,那就是底层的数量,永远超过金字塔尖无数倍。

  西苑玉熙宫的规制虽不及紫禁城内的乾清宫恢弘,但伺候皇帝日常起居的太监数量,一点不比乾清宫少。

  《明会典》规定,天子日常起居的侍奉人员,包括内监、宫人、侍卫在内,总数逾千人,其中太监占了近半。

  而在玉熙宫这一隅之地,仅在嘉靖身边当差的太监,便有上百人之多。

  殿内的,御前的,房里的,茶上的,膳上的,药上的,灯上的,香上的,更上的,门上的……

  各有各的职司,各有各的规矩,谁该站在哪里,谁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都有定例,错不得分毫。

  寅卯之交,也就是这个时候,是玉熙宫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

  司设监的太监最先进来,殿内所有的帷幔、坐褥、椅披、桌围、地毯,都要重新铺陈一遍。

  钟鼓司的在殿外廊下,他们管着宫里的时辰,一夜轮三班,每班两个人盯着铜壶滴漏,到了时辰便击云板为号……

  惜薪司的……

  宝钞司的……

  混堂司的……

  直殿监的……

  …………

  …………

  林林总总上百人在玉熙宫周围忙碌着。

  殿外,两排太监已经跪好了,这是答应太监,负责御前传话的人,每日寅卯之交便要在殿外候着,随时听宣。他们跪在廊下的石板上,膝盖下垫着一层薄薄的蒲团,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寒风中,他们的脸冻得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敢活动一下手脚,更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偶尔有太监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都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物——银盆、铜壶、朱漆食盒、紫檀木架、黄绸包袱、青花瓷碗……一排排,一列列,井然有序地进入各自的值守区域。

  嘉靖目光平静如水。

  他在看人。

  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面容青涩,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们的动作虽然都极力模仿着年长太监的娴熟,可底子太浅,装也装不像。

  上个月吕芳清洗宫禁,杀了一大批人,也换了一大批人。

  如今这玉熙宫周围,多出来的都是生面孔。

  嘉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一个小太监从廊下走过,手里捧着一只银盆,盆沿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巾。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上,像是量过一样。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个太监,倒像个读书人家的子弟。

  嘉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叫张宁,宛平县人,今年十五岁。去年入宫,在内书房读过半年书,因识字被分到文书房做了小写字,前些日子才被吕芳调来玉熙宫当差,他的父亲是个落魄童生,三年大旱活不下去,将儿子送到宫门口,换了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三代务农,往上数八辈都没有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这是他选中的第一个人。

  先用摄魂魔音稳住心神,再用移魂大法和波斯慑魂术拷问底细,重塑认知……

  半个月后,嘉靖开始传授他武功,现在,他的葵花宝典已经入门了。

  像这样的小太监,还有四个。

  高淮,麦成,曹祥和孙定。

  年纪最大的是高淮,十七岁,最小的是孙定,十二岁。

  都是身世清白的,各有特点。

  张宁聪明机灵,高淮阴沉狠辣,麦成憨厚稳重,曹祥沉默寡言,孙定天赋异禀……

  上百个人,就选了五个。

  这已经是极限了,既是他现在能力的极限,也是能挑选的极限。

  毕竟,用精神类功法拷问洗脑,也是极耗精力和时间的,而紫禁城里的这些太监,来源极为复杂,很多人入宫之前便已经与宫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家中父兄曾是官员的,有地方豪强送了钱财打通关节塞进来的,有外廷重臣暗中关照过的,有某些人特意安排进来的,这些人进了宫,各怀心思,各有靠山……

  真正能够做到像他们五个这样背景干净的极少。

  所以,在选人的时候,他很谨慎。

  这五个人,是他精心挑选的,共同点是身家清白,祖上三代无人做过官,家中无人与外廷势力有牵连,入宫之前与各方势力没有任何往来,入宫之后又因为资历太浅,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拉拢收买。

  然后,还不放心,又以移魂大法和波斯慑心术,一层一层地拷问他们的底细,给他们彻底的洗脑,这才将葵花宝典上的武功传给他们。

  为什么是葵花宝典?

  速成啊!

  他现在真的很缺人手,一个要搞事,太累了!

  所以,团队很重要。

第47章 八十岁的老首辅提不起劲儿

  清晨,西苑。

  卯时刚过,天光微亮。

  御前值房坐落在玉熙宫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与皇帝起居的正殿相隔不过百步,却自成一格。院门朝北而开,入门便是一道青砖照壁,绕过照壁,方见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格局紧凑而不失气派。

  这是嘉靖二十一年以后才添建的。

  那年乾清宫大火,嘉靖移居西苑,从此再未回紫禁城居住。内阁的阁臣们便也跟着搬了过来,起初只是在玉熙宫廊下临时设了几张桌案,后来渐渐成了定制,这才有了这处御前值房。

  说是“值房”,其实规制不低。

  正房三间,中间是议事厅,东西两间分别是内阁首辅和次辅的值房。厅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架上堆满了奏疏、文书、簿册,码得整整齐齐,却因年代久远,纸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厅中光线尚好,南墙开着两扇大窗,窗外种着几竿翠竹,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墙角立着一只青铜熏炉,炉中燃着寻常的檀香,烟气袅袅,与玉熙宫正殿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迥然不同。

  内阁阁臣们每日卯时便到这里当值,处理日常政务,遇有重大事项,方往玉熙宫正殿面圣奏对。

  此刻,卯时刚过片刻,值房中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严嵩坐在东首的值房里。

  这是他的专属房间,约莫两丈见方,靠窗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疏。书案对面是一把太师椅,椅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鼠皮褥子,坐上去软和舒适,这是吕芳特意吩咐人给他置办的,八十岁的老人,骨质酥松,坐不得硬板凳。

  墙角立着一只紫铜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炭盆旁边是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紫砂茶壶。

  严嵩靠在太师椅上,半闭着眼睛,手中捧着那只茶壶,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沉思。

  但他的公务,并没有因此耽搁。

  因为外间议事厅里,严世藩正替他处理着公务。

  这是嘉靖对这名首辅的优待,也是严世藩小阁老称呼的由来。

  严世蕃的位置在议事厅的长案左侧,紧挨着东首严嵩的值房门口。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疏,大多是工部和户部的文书,以及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奏报。他的任务是将这些奏疏分门别类,能处理的直接处理,不能处理的再送进去给严嵩定夺。

  这本是他做了多年的差事,驾轻就熟,平日里有说有笑,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和旁边的中书舍人开几句玩笑,兴致来了还要点评几句朝中局势,旁若无人。

  但是今天,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

  东首值房内。

  严嵩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壶,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中,透过那几竿翠竹的缝隙,可以看到议事厅中严世蕃那张心不在焉的脸。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严世蕃聪明,果决,敢作敢为,在政务上也确实有一套,否则不可能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兼理户部度支,把那些积年的烂账理得头头是道。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沉不住气!

  遇事容易慌,慌了就容易出错,错了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这一点,严嵩教了他几十年,也没能把他教好。

  严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八十了。

  八十岁,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从嘉靖二十一年入阁,到今年整整十九年,任首辅也快十五年了。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杨廷和、张璁、夏言……一个个比他年轻、比他有魄力、比他有才华的人,都倒在了他前面,而他,却一直坐到了现在。

  严嵩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

  八十岁的人了,骨头硬了,血管脆了,脑子虽然还清醒,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眼花耳聋,多走几步都要人扶,这怎么当首辅呢?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交班的准备。

  裕王是储君,清流是未来的主流,严党在裕王登基后必然要退出朝堂。

  他对此有清醒的认识,甚至已经开始安排后路……

  可裕王这一病,把一切都打乱了。

  景王留京。

  这四个字,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皇帝的一道旨意,可在严嵩眼里,却意味着,朝堂风向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剧变。

  十五年前,嘉靖二十五年,那时裕王才九岁,景王才八岁,朝中就开始有人议论立储的事了。

  十五年里,围绕着裕王和景王,朝堂上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清流们站裕王,因为裕王的老师们都是清流。

  景王那边,则吸引了一批对清流不满的人,包括一些勋贵、一些地方势力,以及……严党。

  这种平衡,维持了十年。

  去年,平衡被打破了。

  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言辞激烈,触怒了陛下,被斩首示众,紧接着,景王就藩的旨意下来了。

  胜负已定。

  他也开始琢磨着退下来的事情了。

  怎么退,他已经想了很久了,逐步退出,平稳过渡。

  想办法把严世蕃从工部调走,换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把依附严党的官员们慢慢向裕王靠拢,把严家在各地的田产店铺悄悄变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暗中将资源倾斜给地方上的胡宗宪,买一个保险……

  至于严世蕃最后能不能活,看造化吧!

  反正已经活过五十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大权在握,自己已经对的起他了,只要保住自己的家族就行了。

  他尽力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结果,突然之间,裕王你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大家都已经买定离手,所有的筹码都堆上了桌,牌也开了,输赢各自结算的时候,结果……诈胡了!

  你让赌客们怎么想?

  你让清流们怎么想?

首节 上一节 37/1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