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谨慎,“自留京旨意下了之后,景王殿下便……便闭门不出,不见外客。臣……臣不知具体情形。”
“呵呵,不知?!”嘉靖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未必吧?”
扑通!!
严世藩跪到了地上,额头砥住地面,语气颤抖,“臣,臣真的……”
“当!”
恼人的铜磬声打断了他的话,“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不要乱说……”
嘉靖定定的看着他,目光渐沉。
不知道,笑话!
严嵩主持朝政二十载,朝野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也就是近年来因为年纪大了,严世藩又不像个成事的,所以根基才会有所松动,但现在,还没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
这十余年来,严府和景王互动频繁,以这父子两的尿性,要说景王府里没有他们埋下的暗线,他是不相信的。
严世藩伏在地上,紧张的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嗫嚅了好一会儿,方才道,“陛……陛下明鉴,臣,臣的确不知道详细情况,这,这一个月,景王殿下深居简出,每日都在后殿与王妃在一起,并没有与外人打过交道,所以……”
“我问的是景王府的动静,不是景王的。”嘉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冷意,“王府之中,人流混杂,以前倒没什么,但现在,他留京了,有些事情,就不得不防,严府素与景王府有来往,有些事情,你们需注意一点,特别是景王身边的人,我不想看到景王出什么意外。”
“嘶!!”
这话说的,严世藩猛的吸了一口凉气,猛的抬起头,骇然的望向嘉靖,明白了,他彻底的明白了。
“陛下,不……不至于他,谁,谁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朕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有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嘉靖微微一顿,看着伏倒在地的严世藩,“严世藩,抬起头来。”
“是!”严世蕃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印着金砖的纹路,红一道白一道,狼狈至极,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莫名的惊恐。
没办法,即使是肩上担着两京一十三省的小阁老,听懂了嘉靖话里的深意,小心肝还是忍不住的乱跳啊!
他贪乌,他受秽,他鱼肉百姓,他欺上瞒下,他……
但他可是忠臣啊!
这种事情,他不敢啊,连想都不敢想!
“景王身边的人,该换的要换,该关注的要关注,要做的隐秘、合理,不要让人生疑。”嘉靖靠在御座的背上,晃动着手里的铜磬,目光幽远,“回去以后,把朕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爹,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严世藩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恭声应道。
“好了,回吧!”
※※※
玉熙宫内,嘉靖幽幽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心思渐沉。
景王留京,裕王痊愈
双龙夺嫡的格局已经形成。
但也仅仅只是形成罢了。
有些事情,不得不防啊!
大明朝这些文官,不讲规矩,没有底线也就罢了,很多时候,还特么不听招呼,自行其事。
练国事,就是一个例子。
练国事一个御史,七品的小官,就敢跟周云逸合谋倒严,还怂恿周云逸硬刚皇帝。最恶心的还是,这种人做事之前不和别人通气,徐阶这个清流领袖在他的眼里就是个帮他擦屁股的纸,擦不干净还要挨骂!
嘉靖查到他,正月十四晚上去他家里的时候,这厮正一个人在书房里自我感动呢!
虽千万人吾往矣!
自己给自己情绪价值,把自己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这要是个例也就罢了。
问题是,这特么还不是个例。
这样的人,在清流文官,特别是言官之中,大有人在,就跟那些找板子拍屁股的家伙一样。
未来的海瑞就是集大成者!
景王留京,再加上裕王的身体现状,完全打乱了文官集团的谋划,可以说是将文官集团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可是在国本问题上,没有人能在明面上指摘,反对,反而要称颂陛下英明。
但嘴上说的好听,心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文官集团中,绝对不缺铤而走险的人!
徐高张位高权重,可能会事事权衡,着眼大局,分析利蔽得失,可能会在朝堂上妥协拉扯,可是下面的人不会啊。
这些小的,哪里会想辣么多?
“去,你和景王府的厨子认识,你去,干掉景王!”
这可比抓唐僧师徒容易多了!
连他这个皇帝都差点被烧死、勒死,更何况一个明显圣眷不多的景王呢?
干就完事了!
反正皇帝已经死过好几个儿子了,再多死一个也无所谓。
所以,他不得不防啊!
如何防?
亲自过问?
得了吧,他身边就像筛子一样,一举一动,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更何况,经过了二个月的动荡,朝堂刚刚安稳下来,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
所以,与景王府关系特殊的严党,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相信,严嵩这头老狐狸,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第43章 你要谢谢裕王
严府后堂的烛火一直亮到子时。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换过了,新烛烧得正旺,将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翊国公府”匾额照得通明。
严嵩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要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座假山,再经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严世蕃走得很急,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书房的門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严世蕃推门而入。
严嵩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紫砂茶壶,面色沉静如水。书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砚台里的墨汁干了,结成一层黑色的薄壳,显然已经搁了很久。
他看到严世蕃进来,浑浊的老眼微微抬了一下,没有说话。
严世蕃反手将门关上,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面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严嵩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紫砂茶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陛下留你,说了什么?”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玉熙宫中与嘉靖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出来。从“景王府那边,最近如何”开始,到“回去以后,把朕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爹,他知道该怎么做”结束,中间没有遗漏一个字,甚至连嘉靖说话时的语气、表情、停顿,都尽可能地还原了。
他说完的时候,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严嵩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依旧沉静,可他的手,却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那只紫砂茶壶。
然后,严世蕃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面。
严嵩站起来了。
八十岁的老人,平日里起身都要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撑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株老树的生长。可这一次,他撑得很快,快得让严世蕃都有些意外。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去拿茶壶,没有去看奏疏,而是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地面。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攥着,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头微微低着,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严世蕃愣住了。
他跟在父亲身边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严嵩这个样子。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一步,两步,三步,一圈,两圈,三圈。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那道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严嵩终于停下来了。
他停在书案前,背对着严世蕃,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喘着气。八十岁的老人,走了这几圈,已经是极限了。
“父亲……”严世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您……这是怎么了?”
严嵩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桌沿,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严世蕃。
烛光下,严世蕃看清了父亲的面色。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沉静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恍然,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丝光亮。
“坐。”严嵩的声音沙哑而迟缓,伸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也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
严世蕃坐下,看着父亲,满腹的疑问终于憋不住了。
“父亲,陛下的话,我大约听懂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他是怕景王出意外,让我们严家来保景王的安全。可我想不通,陛下为什么要找我们?”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是天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只要吩咐一声,东厂、锦衣卫、大内侍卫,哪个不能办这个差?我们严家是文官,手里没兵没权,拿什么去保景王的安全?再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严嵩,眼中满是不解。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动景王?”
严嵩听完,没有说话。
他捧着茶壶,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严世蕃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久不曾听到的,开心的笑。
“庆儿,你今年五十了吧?”
严世蕃一怔:“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