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头的、腰斩的、凌迟的、毒杀的、上吊的、投井的……
各种各样的死法,他都见过。
可“融化为血水”这种死法,他闻所未闻。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不是第一例。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周云逸在午门外化为血水。
现在,谭纶告诉他,练国事在都察院也化为血水。
周云逸。
练国事。
正是这一次“假传天意”事件的主谋核心。
他们联手在御前演了一出戏,想把一冬无雪的天灾归咎于朝廷,归咎于严党,甚至隐隐指向陛下。
结果……
雪,如期而降。
他们两人,同日化为血水。
这种死法,听上去就不像是人能制造出来的。
可不是人制造出来的,更可怕啊!!
徐阶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不信鬼神。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了一辈子儒家义理,骨子里刻着的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六个字。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这五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信仰。
耳边,莫名的响起了在玉熙宫里,嘉靖说过的那些话……
“褐衣下跪,假承天意,自作孽不可活……”
“周云逸,回不去了……”
“只有天知道,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
…………
难道真的是天意?这两人的死,莫不是上天的惩戒?
他没有说话,高拱也难得的没有说话,张居正同样也没有说话。
暖阁内,只余下了沉默。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从寅时初开始倾泻而下的鹅毛大雪,此刻已经变成了稀稀落落的雪花,飘飘荡荡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关上了倾倒雪花的闸门。
殿中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窗外的雪。
稀稀落落的雪花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
几片,两片,一片。
然后,没有了。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雪,停了。
“未时了。”
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难道真是天命所归?”莫名的,裕王低声嘀咕道。
暖阁内的气氛明显一凝。
※※※
西苑,玉熙宫。
精舍中青烟袅袅,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外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殿门被推开,吕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一日也没少操心。
“皇爷,老奴回来了。”
嘉靖没有睁眼:“说吧。”
吕芳躬着身子,恭谨的道,“今日寅时初,午门当值的侍卫是锦衣卫千户何文升手下的一个小旗,叫赵虎。赵虎说,他看到牙牌是真的,他又认识周云逸,以为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就没多问,放了他进来。”
“吕芳啊,看来你这个宫里的老祖宗,压不住秤了啊,一个小旗,都敢当着你的面说这种笑话!”嘉靖笑了起来,“起来吧。”
“老奴无能,请陛下责罚!”吕芳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没办法,这一次,他在皇爷面前拉了一坨大的,甚至可能还引起了比较严重的后果,这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起来吧。”嘉靖轻叹了一声。
这时,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皇爷!”
是陈洪的声音。
“进来吧。”
陈洪进了殿,气息有些混乱。
“这风风火火的,可不像你啊!”
“皇爷,出大事了。”陈洪一脸惊惧焦急的道,“都察院,都察院……”
“都察院怎么了?”
“御史练国事在都察院化为了一滩血水,左都御史欧阳必进派人进宫报了信!”
“什么?”站在一旁的吕芳猛的一惊,转头望向陈洪,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他一个吗?”与吕芳的震惊相比,嘉靖却一脸的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般。
“就……就他一个,没听说还有其他人。”
“练国事!御史,呵呵,胆子真大啊,曲解天意,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孟昭——?!”
随着嘉靖声音响起,一个年纪比吕芳还要老的太监自殿外走了进来,面上同样带着惊惧之色。
正是司礼监五大秉笔太监之一的孟昭孟公公。
“朕记得,内书房是你在管,是吧?”
“是,皇爷,内书房一直是老奴在管。”
“去,把所有与绝地天通有关的记载都给我找出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送到玉熙宫来。”
“啊?”孟公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连忙称是。
第24章 朕是在保你
正月十六。
大雪过后的京城银装素裹,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本该是扫雪清道、恢复秩序的日子,可朝堂上下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百官们照常入朝,照常当值,照常处理公务,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内阁值房中,严嵩坐在那把坐了二十年的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疏,却一整天都没有翻开过一本。
他在等消息。
周云逸死了,练国事也死了,这两人都是官员,而且都死得离奇,死得诡异,按常理,这种事发生后,陛下应该会有所反应,至少会有相关的暗示。
要么是追查,要么是定性,要么是安抚,总之,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什么都没有。
正月十五那天,陛下除了留下徐阶单独说了几句话之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交代过什么。
严嵩端起紫砂茶壶,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局面。
正月十七。
西苑终于传出了消息,但不是关于周云逸,也不是关于练国事。
是一道旨意,任命钦天监副孟思齐为钦天监监正。
孟思齐,入钦天监十二年,历任五官灵台郎、保章正、钦天监副,精通历法算学,在钦天监中素有人望。
这个人选,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可随着他继任的,还有一则已经在京城里流传了两天的小道消息。
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这一次,真的会发生吗?
朝堂上下,京城内外,再次陷入了长达半个月的煎熬。
正月十八。
周云逸和练国事的死,终于有了官方的说法。
宫里传来了对于这件事情的正式定性,“二人亵渎天意,诬陷朝廷大臣,假承天意,自取其祸。”
自取其祸!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既没有说他们是被人害死的,也没有说他们是畏罪自杀,更没有说这是天谴。
只是说,他们自己招来了祸患。
至于这祸患是什么,怎么来的,一概不提。
朝堂上的官员们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越嚼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但究竟是什么文章,没人能肯定。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因为这太不正常了。
但西苑的那位陛下,却以沉默应对,连内阁首辅和次辅求见,都不见一面,只是传出话来,初二再来。
时间,就在这纷纷扰扰之中流逝,又是漫长的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