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件用常理根本无法解释的事。
一个人,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化为血水?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可这小太监敢在御前胡说八道吗?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更何况,这件事情,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在场的。
高拱是个急性子,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想知道真相。
“陛下!”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请旨,前往午门查看!”
他要去亲眼看看。
他不信一个人能好端端地化为血水。
这其中有诈,一定有诈。
“不必了。”
帷幔之中,嘉靖的声音传了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高拱一怔:“陛下——”
“周云逸死于不详,你们都是朝廷重臣,沾染了那种东西,于国无益。”
高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张居正拉住了衣袖。
张居正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高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帷幔深处,沉默了良久。
殿中群臣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过了许久,嘉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中没有了方才的怒意和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洪。”
陈洪一直跪在帷幔旁边,听到召唤,立刻伏低了身子:“奴婢在。”
“去查。”嘉靖说,“今天周云逸是怎么入宫的,为什么旨意已经下了,他还是进来了,查出所有给周云逸行方便的人,一个也不要漏。”
陈洪叩首:“奴婢遵旨。”
“记住了。”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要论罪,不要动刑,更不要与他们多说话,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说,一个人也不能漏。”
陈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旋即再次叩首:“奴婢明白。”
“查出来了,全部送到白云观去,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与外界通消息。”
“奴婢遵旨。”
又一道,让人听不懂的旨意。
第19章 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陈洪领旨离去,走的时候,还轻轻的关上了殿门,隔住了门外的风雪,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众人垂着脑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讲,着实有些出乎预料。
过了良久,帷幔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朕知道你们很慌,但你们先不要慌,朕比你们更慌!!”
“臣等惶恐!”
严嵩低垂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自认对这位皇帝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陛下的每一道旨意、每一个决定,哪怕当时不明白,但总能在事后揣摩出个所以然来,哪怕当时看不懂,过上三五日,也总能想通其中的关节。
可今天,不,昨天……
从这一场大雪开始,他就没有一件事是看得懂的。
严嵩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雪还在下。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西苑染成了一片素白。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座坟冢的轮廓。
午门外的雪,只怕已经积了不薄的一层了。
徐阶站在严嵩身后半步的位置,面色沉静如水,可他的心跳,远比面色要快得多。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周云逸之死,这件事本身并不令人意外。
从天降大雪的那一刻起,他的死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早晚的事以及方式的问题。
可这种死法……
徐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去现场看,但光是听,都觉得心中不安。
化为一滩血水?
闻所未闻!
这不像杀人,更像……更像某种惩戒。
他是一个读圣贤书的人,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吏,他不信这些。他不信什么鬼神,不信什么天谴。他信的只有人心,只有利益,只有这世道运转的基本逻辑。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挑战他赖以生存了五十多年的那套逻辑。
雪,如期而至。
人,化为血水。
陛下说“回不去了”,周云逸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去。
这如果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
徐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的心智会崩溃的。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严世蕃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高拱的靴底在地砖上碾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久到吕芳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终于,帷幔深处传来了嘉靖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云逸死了,钦天监监正的位子不能空着。”
殿中群臣齐齐一怔。
这就开始选继任了?
这么急的吗?
严嵩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迟缓:“陛下说的是。钦天监掌天文历数,关系重大,监正之职不宜久悬。臣请旨,从钦天监副、五官灵台郎等属官中遴选堪任之人,奏请陛下定夺。”
“选一个能服众的。”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钦天监内选,不必从外面调人,要快。”
众人心中一动。
不必从外面调人。
这就是说,陛下不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也不打算让别的衙门插手钦天监的事务。
甚至,都不打算追究钦天监在这一次事件中的责任,但是,那个“要快”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所有人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们听到了帷幔后面传来的下一句话。
“五日之内,监正要到位。”嘉靖的声音依旧平淡,“告诉他,二月初一,天狗食日,到时候不要慌了手脚。”
二月初一。
天狗食日。
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严嵩的瞳孔猛地收缩。
徐阶的面色终于变了,那张永远沉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高拱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世蕃的腿一软,险些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张居正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这一刻,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作梦,都希望自己是在作梦。
半个月前,陛下说正月十五寅时初降雪。
今天,寅时初,雪如期而至。
现在,陛下又说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距离二月初一,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天狗食日,真的会发生吗?
如果真的发生了……
他们不敢往下想。
天狗食日,也就是常说的日食,是天人感应中最不吉的天象之一。
《春秋》有云:“日食,阴侵阳,臣侵君之象也。”
董儒在《春秋繁露》中说得更明白:“日食者,臣之恶也。日者,君之象也。食之者,臣之也。”
翻译过来就是,太阳是君王的象征,日食意味着臣下在侵蚀君王的权威,意味着朝中有奸臣,意味着君臣失和,甚至有大臣意图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