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海瑞,就是心太善了,革命哪有不死人的。”
五月初一,西苑,玉熙宫
嘉靖看着从江南快马传来的塘报,笑了笑,扔到一边。
海瑞的目的很简单,毕其功于一役。
江南这个地方,他太了解了,地方势力扎的太深,早已经成了尾大不掉之势,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着要什么稳扎稳打,一步一步的来,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激起民变,然后,在南京城下,万千官民的面前,施展神通,彻底镇压整个江南局势。
怎么说呢,就跟超人一样,遇到难事了,没关系,你拥有超级大脑,你的超级大脑会告诉你,是时候用你的超级力量来解决问题了。
海瑞亦是。
南京城头,施展天命神通,操纵天象,震慑东南,经此一役,无论海瑞在江南做什么,只要不血洗江南,所有的一切政策,命令,都会畅通无阻,不会再有傻子跳出来了,地方上,无论是官场,还是士绅,都会很配合。
不是有那句话嘛,识时务者为zun杰!
整个江南,能够与海瑞搭上话的,扯上关系的,哪个不是俊杰呢?
但嘉靖并不看好这种做法。
虽然说,海瑞以绝对的力量镇压了江南,但是只处理了这一次牵涉到其中的十九户暗中的大户和相关的官员,对于江南士绅的力量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打击,隐患尚存。
他们只是慑于海瑞的力量予以配合罢了,海瑞一走,或是威胁消失,他们自然又会故态重萌的。
毕竟,贪婪,乃是人类的原罪啊!
所以,在嘉靖看来,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不过,也没关系,等到福建倭寇之事结束之后,便让胡宗宪和吕芳坐镇南京,有他们两个在,不管谁有什么小心思,只要严格执行自己的计划,习惯了官田署的存在,习惯了官田的存在,那么,后面的路就顺了。
“海瑞这么做,是基于对自己神通能力的信任,看样子,此界随着天地灵机的活跃,修行的道路,愈发的清晰了。”
神通,这是海瑞等人悟道之后得到的能力,可以说,非常的强大。
但是弱点亦十分的明显,这玩意儿太耗精神力了,海瑞在南京城头看起来威风八面,如神如魔,一举击溃了乱民,但实际上呢,一套神通施展下来,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这封奏章还是躺在病床上写的呢!
这就是精神力虚耗一空的代价。
“领悟神通的走的是类似于鬼仙的道路,而练武的走的是人仙武道,这特么的,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世界在朝着阳神的世界转化呢?难道是因为我捡了一具阳神世界的尸体不成?”
当然,这只是一个类比,两个世界并不完全一样,以嘉靖来看,海瑞等人悟出来的那些神通,更类似于神话版三国里的文臣天赋。
海瑞悟道的核心思想是民本,由民本牵扯到了风调雨顺,所以,得到了操纵天象的神通。
这种神通,怎么说呢,非常适合大兵团作战,战场之上,一声风来震慑,云来威压,最后雷来收尾。
看似轻松,但是当日海瑞一回到官田署,打发走众人之后,便一头栽倒了,也亏得他的几个弟子离的近,扶了一把,否则就真的出洋相了。
而在海瑞的奏章中还提到了一件事情,那边是这些围上来的乱民,大多数都是受到了煽动,所以自己自作主张的放了他们,还自请了处分,你让他怎么办?
只能同意喽!
想到这里,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头望了一眼黄锦。
“黄锦!”
“奴婢在。”
“江南的消息,暂时封锁。”嘉靖幽幽的道,“否则,把人吓跑了,可就不好办了。”
“是!”黄锦应道,匆匆离去。
看着黄锦离开,嘉靖的目光落到了跪在大殿中央的两人。
这两人趴伏在地面上,额头触地,正是朝鲜的两位使臣,正史李承勋,父子金应洙。
这两个人现在惶恐无比,跪伏在那里已经半个时辰了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在一个月前来到京城朝贡,本来是想要借此机会打控消息,了解了解这京城的行情,谁能想到,正好撞上了景王悟道的奇景,心神俱震,对这大明朝愈发的惊惧害怕了起来,光是平复心情,便用了好几天。
心情平复之后,自然是要到礼部去完成朝贡的流程的,本来按例是要到午门外望阙行礼然后离开的,谁能想到,他们刚到午门,突然之间接到旨意,说是陛下要在西苑见他们!
这……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但是同时,亦十分的兴奋。
大明皇帝啊!!
得了天命的大明皇帝啊!
那个能够笼罩一城的大明皇帝啊!
自那日撞见景王悟道,又在京城之中详细了解了一番这几个月来京城的变化之后,嘉靖皇帝在他们的心中,已经与神仙天帝无疑了,如今能够真正的亲睹真容,简直是……
“行了,你们也都别跪了,起来吧。”嘉靖看着他们道,眸底深处闪过一丝笑意来。
为什么突然接见朝鲜使臣,当然是要用到朝鲜喽!
这个时代的朝鲜,号称小中华,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全都在模仿着大明朝,读圣贤书,干圣贤事……
不对,不是模仿大明朝,而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大明朝有的,他们都有,什么党争啊,士林清议啊,土地兼并啊,吏治腐败啊……
只要是在大明能够找到的毛病,都能在朝鲜找到,甚至更甚一筹。
大明朝没有的,他们也有,什么后宫干政啊,外戚专权啊,一个个在大明不会出现的问题,现在正在朝鲜上演着。
如果朝鲜名义上是明宗李峘的时代,事实上,此时正处于太后与娘家亲戚架空皇权的时代……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能打倭寇,很重要。
是的,嘉靖要见这两个使臣的原因很简单,他要利用朝鲜来打击倭寇,甚至是倭人的本岛!
为什么不自己去?
神经病啊,现成的打手在自己的面前,又不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劳民伤财的!
到时候,摘果子就行了。
第219章 训斥
“行了,起来吧!”
随着嘉靖的声音,李承勋和金应洙两人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嘉靖靠在御座上,手里那根鎏金磬杵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似笑非笑。
“朕记得,洪武二十五年,李成桂受太祖高皇帝册封,赐号朝鲜,到现在,快两百年了……”嘉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拉家常,“永乐年间,太宗文皇帝北征,你们出兵相助,土木之变后,景泰年间,你们也未曾怠慢朝贡,到了朕登基,嘉靖元年,你朝鲜中宗大王遣使入贺,十三年,又遣苏洗让等来京,呈请使臣出入自由,说本国粗识礼义,至诚事大,朝廷待遇,有同内服……”
“这很好,朕心甚慰!!”嘉靖顿了一顿,磬杵在御案上轻轻一点,“所以,朕也没把你们当外人,自那以后,你们朝鲜使臣入京,不必锁闭馆门,可以自行出入,看朕大明的礼仪,考朕大明的文物,礼部还专门为你们建了誊黄制度,让你们第一时间看到朕的诏敕……”
李承勋听到这里,眼眶一热,激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被嘉靖接下来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可是……”嘉靖的语气陡然转冷,“朕没把你们当外人,可是你们呢?”
李承勋和金应洙同时一哆嗦。
砰!
一声闷响,磬杵狠狠的敲在面前的御案之上,将御案砸的粉碎!
玉熙宫的大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
李承勋和金应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觉得双脚猛地一软,膝盖仿佛被千钧重物压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中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化为了一股有形之物,重逾山岳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向两人挤压过来。
在这一刻,仿佛有千斤巨物猛然的压到了两人的身上,两人的脊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肩头猛地塌了下去,脖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伸,额头紧紧的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五体投体!
这是不由自主的,不得不做出的姿态,如果不保持这样的姿态,他们的身体,会在瞬间被压成齑粉!
李承勋和金应洙都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一个正使,一个副使,出使过大明多次,也曾在汉城的王廷上经历过惊涛骇浪……
可现在他们经历的,却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大明皇帝的一声厉斥,化为了有形之物,便将两人压的完全无法动弹,而最恐怖的还不是这有形的重压,而是在他们内心深处升起的那种无形的恐怖!
那是一种完全超越了凡俗经验的感觉,他们跪伏在玉熙宫中,但在他们的意识之中,一尊高大无比的,宛如天帝般的身影,正自九天之上投入那漠然的目光,在这道目光之下,他们感觉自己就仿佛是地面上随时可以一脚踩死的蝼蚁,一阵风可以吹走的飞灰一般,那恐怖的身影,只要一个眼神,便能够让他们完全泯灭!
耳边的声音,也仿佛自九天之下传来的宏大的,有如金科玉律一般的训斥……
“牝鸡司晨!外戚专政!你们在搞什么?这怎么能允许呢?”
李承勋的嘴唇开始哆嗦,金应洙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他们不是被骂哭的。
他们是被吓哭的。
就在他们即将彻底崩溃之际,那种恐怖的压力终于缓缓松动了一丝。
嘉靖收了收气势,那弥漫于整个大殿的恐怖气势慢慢的收了回去,殿中凝滞的空气终于恢复了几分流动。
高踞于御座的那位至尊靠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人,目光幽深如渊。
“你朝鲜世代恭顺,朕自然高看一眼。朕记得,朝鲜中宗去世时,你们使臣来告讣,朕亲赐祭文,追赠谥号,极尽哀荣。可你们倒好,中宗尸骨未寒,你们就搞出这么一出来……”
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现在连一句请罪的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涕泪横流。
“行了。”
嘉靖终于摆了摆手,那股残存的压力也随之彻底消散,李承勋和金应洙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只是趴在那里,像两条被从水中捞出来的鱼,拼命的挣扎着呼吸。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神威如狱!
嘉靖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起来吧。”
两人艰难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可四肢酸软无力,膝盖打着颤,试了两次都没能撑起来,最后没办法,两人相互扶持着,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只是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朕今日见你们,是想跟你们说……”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大明的恩典,大明的赏赐,是给李成桂血脉的,是给现在的明宗的,不什么给什么文定王后,也不是给什么尹元衡的,只能是李氏国王的血脉,黄锦……”
话音落下,黄锦已经捧着一卷圣旨,站到了两人的身前,这两人甚至连黄锦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
“这是朕给你们明宗的赐福,拿回去吧,不要试图打开,现在你们也打不开,等回了朝鲜,到了朝议的时候,这圣旨自然也就打开了。”
嘉靖目光落在两人湿透的官袍上,摆了摆手道,“行了,回去吧。”
“臣……臣遵旨!”
李承勋和金应洙两人如蒙大赦,接过圣旨,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到殿门口,一转身,两人都惊呼了一声,身子连连后退,被那玉熙殿的门槛绊成了滚地葫芦。
原来,门外,刚刚还站在他们面前的黄锦已经正候在廊下,见他们出来,微微一笑……
介尼玛,你是鬼魂吗?!!
两人心中疯狂的嘶号着,匆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嘉靖御座方向又是一番谢罪,这才带着恐惧的看着黄锦,黄锦没说什么,只是带着那温和的笑容,引着他们往外走去。
直到出了西苑,上了轿子,李承勋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轿中,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对面的金应洙同样瘫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正使大人……陛下……陛下他……”
李承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上捧着的那卷圣旨,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回去吧!”
第220章 鼎定江南,俺答北来
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