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124节

  “父皇……”

  这时,裕王起身,走到殿中,行了一礼,道,“父皇,如今神性回归,内阁众生沉迷悟道,讲经,视朝政于俗务,难以专心,致使朝堂群龙无首,长此以往,恐于大明不利。”

  “嗯,你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吗?”

  “儿臣以为,悟道重要,但朝政亦不可废,儿臣以为,可在内阁之下,设一机构,专事联络内阁,调整朝中百官之事。”

  嘉靖听了,不由抚了抚额头。

  坐在首位的严嵩面色一僵,随后,轻笑一声。

  张居正高拱两人面色顿时大窘。

  这特么不就是和以前一样么?

  以前自己修仙,不见群臣,只通过司礼监和内阁传递消息,现在内阁也跟着修仙了,就要在内阁之下搞一个新的内阁,这还有朝廷的样子吗?

  殿内几位阁老都是人精,瞬间也想到了这一点,再想想,以前陛下修仙,他们心里是怎么蛐蛐的,现在自己也变成这个样子了……

  啊这!

  想通这一点,内阁三人齐齐出列,再次称罪。

  却听严嵩道,“陛下,老臣以为,不必如此麻烦,朝中之事是我等阁臣的分内之事,不必假手于他人,老臣建议,我们三个阁臣,每月各轮值十日,协调朝中事务,以免误事。”

  “行啊,只要不耽误你们的修行就可。”嘉靖幽幽的道。

  三名阁臣一齐低头称是。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三个月后,七月初一,大朝会,你们都准备一下。”

  “是!”三人应道,心中同时一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大朝会,但是,以陛下现在的情况来看,三个月后,必然会有大事发生。

  “高拱,你那混元功修炼亦步亦趋便行了,不要操之过急,这修行不比读书,首要是静心,读书不静心,读不进去没关系,死不了人,修行不静心,会心魔丛生,反噬起来,是真的会死人的。”

  “臣,遵旨。”

  “另外,明日把李春芳也叫来,看看他的那个世情司建的怎么样了。”

  说罢,嘉靖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吧,载坖留下。”

  严嵩等人躬身一礼,旋即离开了玉熙宫,嘉靖又摆了摆手,黄锦与陈洪两人也都离开了,殿中只余下嘉靖与裕王两人。

  “载坖……”

  “儿臣在。”

  “京中宗室们的情况如何,都安顿好了吧?”

  “已经安顿好了,所有藩王及家眷都已入京,还有其他宗室子弟,能来的都已经来了,只是如今京城虽然在扩建,但是现在人越来越多,那些普通的远支宗室,生活还是有些艰辛。”裕王说道,“不过,代王对此事早有安排,至少不会让他们受冻饿之苦。”

  “嗯。”嘉靖点了点头,“宗室的问题只是完成了第一步,也没有必要都聚到京城嘛,还有就是,藩禁已解,该读书的读书,该经商的经商,都是没问题的,开海在即,朕欲从内库之中拨一部分银子出来,你在宗室中找几个机灵的,建一个船队,再招些人,这海贸之利,大头应该归于我朱明宗室!”

  “这……”朱载坖先是愣了一下,很明显没有想到嘉靖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也只是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应道。

  “还有,你的明神武典修炼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连日月双瞳还没有修炼成功?资源没少你的,指导也没少你的,到现在还是阴阳双境,不修成日月双瞳,三个月后,你就赶不上了。”

  “儿……儿臣一定努力!”裕王心肝一颤。

  三个月后,赶上什么?

  对自己这个父皇他是了解的,有些事情,天机不可泄露,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三个月内,自己一定要修成日月双瞳。

  “去找李春芳吧,这厮最近应该悟出了一些门道,去找他指点指点,然后再纳几房姬妾。”

  “啊?!”这一回,裕王真的有些不明所以了。

第201章 可惜,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六。

  西苑的训斥犹在耳畔,内阁三人各自散去,一个个的都有些臊眉耷眼的。

  特别是高拱,他回到府中之后,在那间宽敞而略显冷清的书房里来回踱了十几步,想到自己今日在殿中的冲动表现,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忽然站定,对门外侍立的小厮沉声道,“拿我的名帖去,把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张四维、王崇古这几位,请到府里来叙话。再传个话给都察院的杨巍、葛守礼,一并请来。”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拘早晚,越快越好。”

  小厮应声而去。

  黄昏时分,一顶顶青呢小轿、蓝呢暖轿,次第落在高府门前的石阶下。

  最先到的是陈以勤,他是这位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比高拱年长几岁,面色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他与高拱一般,都担任过裕王府的詹事,相交多年,私交甚笃。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也不等门房通报,径直迈步入了大门,看得出对高府极为熟悉。

  紧接着是赵贞吉,这位经常要苦一苦百姓的通政使,面色比几个月前更加深沉了,他进府时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焦躁。

  然后是殷士儋,与高拱在翰林院共事多年,关系匪浅……

  张四维,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吏部郎中……

  王崇古,嘉靖二十年进士,兵部右侍郎,文臣中难得的知兵之人,与高拱交情极厚,常有书信往来。

  都察院的杨巍和葛守礼,这两位是每一位阁老都有的标配,摇唇鼓舌之担当……

  高拱站在前厅的台阶上,看着这一位位老友、门生、故吏鱼贯而入,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将众人引入正厅。

  正厅的紫檀木长案两侧已经摆好了椅子,高拱在主位上坐定,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陈以勤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上,赵贞吉坐在他对面,殷士儋、张四维、王崇古依次往下排。

  小厮奉上茶来,又退了出去,厅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厅中安静了几息。

  葛守礼最先忍不住了。

  他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高阁老,您终于肯见人!”声音是又急又冲,颇有曾经的高拱风范,“您老人家要是再不召见,我们都以为这大明朝连内阁都没有了呢!”

  高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最近,我们的确是疏忽了!”

  “疏忽,这叫疏忽?!”葛守礼显然是憋的久了,得理不饶人起来,“您是阁老,是文臣的领袖,如今朝堂都沸反盈天了,你们这些阁老却悠哉游哉,除了传达陛下的旨意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你们这样,让我们怎么办?!”

  “行了,与立,有事说事吧。”高拱听着葛守礼的嘲讽,没有在意他的冒犯,大明朝的御史是什么德性,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没必要和这般子乌鸦生气。

  “好,那我就有事说事。”葛守礼道,“我想问问,阁老大人,现在朝廷还讲不讲规矩了?!”

  “规矩?!”高拱目光微闪,“什么规矩?!”

  “当然是朝廷的规矩!”葛守礼道,“从去年冬天到现在,陛下连颁几道旨意,每一道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开宗藩之禁、设官田之署、开月港宁波之海禁……哪一桩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可这些旨意,都是中旨!直接发下来的!内阁问都不问,六部不票拟,司礼监不批红,通政司连个过场都没走!这还有规矩吗?”

  “是啊,肃卿,最近这几个月,朝廷的规矩和体面都没了。”陈以勤接口道,“这几道旨意,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动士林的根本,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们也是读书人,我们想要找你们这些阁老拿主意,可是不是见不到人,就是埋首经义,这朝廷里的事情,你们还管不管了?”

  赵贞吉也开口了,“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个东南籍的官员来找我诉苦了,话里话外都是抱怨,说内阁成了陛下的传声筒,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这一个月来,送进西苑的奏疏,十封有九封石沉大海。陛下不批、不驳、不留中,仿佛根本没有收到过一样。底下人的怨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殷士儋放下茶盏,语气沉凝,“肃卿,如今朝堂上下的怨气,不只是在底下。六部堂官们虽然明面上不说,私下里也多有不满。大家都在等……等内阁、等你这几位阁老,拿出个态度来。可如今严阁老闭门不见客,张阁老只与裕王往来,前几日,你也闭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其中,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吗?!”

  ………………

  …………

  高拱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些烦恼的揉了揉眉心,他该怎么说?

  说我们几个阁老最近在学着陛下修仙?修到妙处,不想和你们这帮凡人见面,免得沾染了俗气?

  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只能叹道,“行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如今朝堂上下都有议论,我也知道那几道旨意下来,代表着什么,但是,没办法,时代变了啊!!”

  “时代变了,我们知道时代变了,旧历已去,神性回归,陛下天命所归,人前显圣!”葛守礼语气有些焦躁,“可是我们就知道这些,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以后会怎么样,我们只知道,时代变了,只知道你们几个阁臣和陛下总是西苑议事,可是议的什么,也不跟我们说,你让我们怎么办?”

  “不是不跟你们说,而是我们也不知道,这世上,知道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我们也只是听从陛下的旨意罢了。”高拱回想着这段时间与陛下的议事,基本上就是就事论事,这个世界将来会走向什么方向,陛下从来没有说过,看起来,就像是陛下在落子布局,但最后能成什么局面,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他们一般。

  “你们也不知道?!”葛守礼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怒声道,“你们也不知道结果,就这么听从陛下的话吗?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如今朝堂已经变成了什么样了吗?难道你们没有看到,陛下这么乾纲独断,视士林于无物,视百官为工具,我们二百年的努力毁于一旦吗?!你们身为当朝阁老,百官之领袖,难道就不为百官想一想吗?就不为士林想一想吗?为天下的读书人想一想吗?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话没有说的那么明,但是做为文官首脑,高拱自然是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只是,他只是轻轻的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的看了葛守礼一眼,“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而我现在就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是啊,没有意义!”高拱轻叹一声,“自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一千七百年了。这一千七百年间,儒门从博士官到门阀世族,从清议到科举,一步一步,到了如今,这朝堂上,便只剩下了读书人的声音,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随后道,“可惜,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第202章 悟道者,寿三百

  “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这什么意思?

  厅中先是一静。

  但不过是几息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同时面色大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葛守礼霍地站起身来,面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拱,仿佛要将自己的这位座师,恩主生吞活剥了一般。

  什么叫这一局结束了?

  显然是儒家这一局结束了。

  不管曾经有过多少的辉煌……

  不管在历史上留下多深的印记……

  不管如今这儒家在天下是什么样的地位……

  属于儒家的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这甚至都不是在掀桌子,这是直接取消了上桌的资格!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能允许?!

  “高肃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也是读书人出身,你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你坐在这里,跟我们谈古论今,到头来,就一句话?”

  葛守礼此时已经彻底的失态了,“好,高肃卿,你要和我们谈史,我就与你谈史,自汉武尊儒以来,一千七百年了!这一千七百年里,换了多少朝代?汉亡了,魏晋亡了,唐亡了,宋亡了,可我儒家亡了吗?没有!朝廷换了多少家,我儒家还是那个儒家!天下兴亡,与我儒家何干?朝代更迭,与我儒家何干?不管谁坐天下,都得用读书人来治国,都得靠儒家的道理来治天下!一千七百年了,哪一次变局能把我儒家从朝堂上赶下去?哪一次?”

  他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变得沙哑却更加尖锐,“你高阁老要曲意逢迎、希旨承颜那是你的事情,但如此危言耸听,真欺我儒门无人吗?!”

  陈以勤、赵贞吉等人的面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虽然没有像葛守礼那样激动地跳起来,可望向高拱的面色,也变的极为不善起来。

  高拱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上,面对葛守礼那一连串的质问并没有生气,仿佛在等待着他发泄完成,等到正厅中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葛守礼。

  “说完了?”

  “你……”看着高拱这个样子,葛守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肃卿啊,我算是听出来了,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我们,陛下是真的不会将我们放在眼里了,要学太祖一般独断专行了,是吧?”王崇古语气悠悠悠,盯着高拱道,“如今可不是太祖那个时候了,想学太祖?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天下大乱?”高拱呵呵一笑,忽然开口问道,“你们知道,严嵩他们几个,还能活多久吗?”

  “嗯?!”众人眉头一挑,不知为什么,心脏却扑通扑通的开始狂跳起来,没办法,严嵩这几个月的变化他们是看在眼中的,从一个八十岁的,老昏眼花,连路都走不稳的耄耋老人,变的年轻了二三十岁,一副正值壮年的样子,谁看了心里不发毛?谁看了不起心思?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

首节 上一节 124/1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