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碰运气,不是猜测,是有把握。
徐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了,但他的手在发抖。
吴山站在他身边,面色比雪还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徐阁老,这雪……”
“下了。”徐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知道下了。”吴山的声音有些尖锐,“我问的是,这雪……”
他没有说下去。
他想问的是,这雪,会不会真的在未时停?会不会真的在午门外积上一尺八寸?
但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这时,他意识到,旁边这个老登和他一样,知道个DER啊!
裕王府。
裕王站在殿门口,身上的大氅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望着那漫天的鹅毛大雪,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居正站在他身后,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手,却在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这不仅仅是雪。
这是……天意?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后猛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这么想。
绝对不能这么想。
这不是天意,这是……这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解释眼前的景象。
人力?
什么样的“人力”能让雪在寅时初准时降下?
高人的预测?
什么样的高人能把时间精确到一个时辰都不差?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西苑玉熙宫。
吕芳站在殿门外,额头被风雪吹的冰凉,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是那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下雪了。
寅时初,下雪了。
皇爷说的话,应验了。
吕芳跟在嘉靖身边二十二年,自认见过了无数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今天这件事,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不知道皇爷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大明朝的天,怕是要变了。
殿内,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殿外的呼啸风声,听到了吕芳隐忍的抽泣声,也听到了雪花落在殿顶瓦片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旋即又收了回去。
紫禁城外,京城
虽然有很多人彻夜未眠,但同样,也有很多人睡了。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还没有起床。
但那些彻夜未眠的人们,已经骚动了起来!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寅时初,陛下说的寅时初,真的下雪了!”
一个年轻人从家中冲了出来,站在街中央,仰头看着漫天的大雪,张开双臂,大声喊道。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醒了附近几户人家。
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探出来,在看到漫天大雪的瞬间,全部愣住了。
“真的……下雪了……”
“寅时初……陛下说的是寅时初……”
“陛下圣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声。
然后,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跪倒的百姓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从街头跪到街尾,从这条巷子跪到那条巷子。
他们跪在雪地里,任由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头上、肩上、身上,浑然不觉。
他们的脸上有激动,有敬畏,有恐惧,有虔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第15章 传统艺能,开会
西苑玉熙宫。
吕芳强行平复翻腾的心境,小心翼翼地走进精舍,在殿中躬身道,声音微微发颤:“皇爷,大雪……下来了。”
嘉靖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
吕芳愣了一下。
就这三个字?
皇爷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欣慰吗?不应该……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嘉靖一眼。
却发现嘉靖面上并无一丝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吕芳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外头怎么样?”嘉靖问。
“回皇爷,外头的人应该也在等。”吕芳恭声答道,“雪刚落下,想来,消息很快就会传过来。”
嘉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雪花的冰凉和冬日清晨的清新气息。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望着满天的鹅毛大雪,开口道,“吕芳……”
“皇爷!”
吕芳浑身一震,再次将脑袋低了下来。
“吩咐下去,今日,周云逸,就不要进宫了!”
“啊?”吕芳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天地一逆旅,光阴百代客,缘起缘灭,自有其数,去吧……”
“是!”
吕芳不敢多言,暗中却松了口气,之前那个神神叨叨的皇爷,好像又回来了。
卯时。
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西苑玉熙宫前的甬道上,内阁阁员和司礼监的太监们陆续到来。
往常这个时候,即便是天还未亮透,玉熙宫前的廊下也会有几声低语寒暄。严嵩会和吕芳聊一聊今天的议题,高拱会用他的大嗓门阴阳严世蕃两句,徐阶则会面色从容地与众人拱手见礼,再恭维严嵩两句……
可今天,所有人都沉默了。
廊下站了一群人,却安静得像是坟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甚至没有人对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地方……
殿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天地。
雪。
还在下。
从寅时初到现在,已经下了将近两个时辰,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严嵩站在廊下最靠前的位置,身形佝偻,白发上沾了几片未化的雪花,面色沉静如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一直望着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不是不能进去,是陛下还没有召见。
往常御前会议,都是陛下先到,司礼监传话召人,群臣鱼贯而入。
可今天,司礼监的太监们比他们来得还早,却迟迟没有传召的意思。
严世蕃站在严嵩身后半步,面色发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一夜没睡。
不只是他,这廊下站着的每一个人,怕是都没睡。
这样的天,这样的雪,谁能睡得着?
严世蕃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殿外飘去。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西苑染成了一片素白。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罩上了一层薄纱。
好看是好看,可此刻众人根本没有欣赏雪景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