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嘉靖二十五年那次正旦朝会之后,整整十五年,皇极殿的正门终于再一次打开了。
正旦大朝,是《明会典》《明史?礼志》明确记载的大朝仪,和冬至大朝并称两大嘉礼大朝。
这两大朝仪其实是不议事的,就是皇帝和百官见个面,接受百官的跪拜大礼,贺表,然后赐宴。
说白了就是行礼如仪!
不过,自嘉靖二十五年后,嘉靖四十年,整整十五年,嘉靖这厮都没有亲临过皇极殿,每年的大朝仪,都是百官朝服皇极门外五拜三叩,朝觐官、夷使在午门外行礼,然后结束,一点都不庄重。
现在,嘉靖可不是原身,再加上过去的一年,发生了太过超凡想象的事情,有些事情,终归是需要一个交待的,所以,这一次,嘉靖亲监皇极殿,召见百官、四夷使臣以及已经到达京城的宗藩。
寅末向卯初,鼓三严,皇极殿,大门洞开
一条崭新的红毡从丹陛甬道上一直延伸到殿内,两侧立着金瓜钺斧、龙凤旗幡,数百名锦衣卫校尉按刀肃立。殿中的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殿顶那九盏巨大的琉璃宫灯,灯中的烛火足有小儿手臂粗细,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正北九级高台的御座之上,铺着明黄色的锦褥。御座后方是一面巨大的五扇屏风,屏面上绣着五爪金龙,云海翻腾,龙身蜿蜒,御座两侧各立着一盏一人多高的鎏金仙鹤灯,鹤嘴中各衔着一颗夜明珠,莹莹生辉。
殿中,人已到齐。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东西两班,内阁阁臣站在最前列,六部堂官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各科道言官、五府都督、勋戚贵胄,密密麻麻,从御座前一直排到殿门之外。殿外的广场上,还站着数百名品级较低的官员和随从,虽然看不见殿内的情形,却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发出一声。
东班之首,紧挨着内阁阁臣的位置,站着十几位身着各色蟠龙袍、蟒袍的男子。他们有的年纪老迈,须发花白,有的正值壮年,面容方正,还有几个年轻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初到京城的好奇与惴惴。
这是接到诏令后日夜兼程赶来的各地藩王宗室。
西班之中,紧挨着六部堂官的外侧,则站着一群服饰各异的异国人。他们中有的穿着宽大白色深衣、头戴黑色纱帽,有身着青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有的穿着交领长袍、外罩对襟短褂,还有一些服饰五花八门的……
这些,是各国常驻在京城的外国使节,朝鲜的、安南的、琉球的,甚至还有来自吕宋、暹罗、满剌加的贡使……
卯时正,一阵悠长的钟声从太和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九声沉闷的鼓响,每一声都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得殿中的烛火齐齐一跳。
然后,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而悠长的唱声——
“陛下驾到——”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时放轻了。
一阵细密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由远及近,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响。
先是……
然后……
以上是皇帝御驾的排场,没见过,不想瞎扯骗字数。
最后,一道玄色身影从殿后的帷幔中缓步走出。
嘉靖一身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冠前十二旒玉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步履从容而沉稳,每一步,都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般,这股压迫感随着他前进的步伐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凝滞了几分。
他走到御座前,转过身,面对殿中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坐了下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按制行礼,八拜……
还是礼制,不提。
八拜礼毕,众人这才直起身来,微微垂着目光。
但是此时,殿中产生了一丝丝的骚动。
没办法,虽然刚才嘉靖威严有加,但还是有不少人按纳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的抬头望向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帝。
然后,他们都惊呆了。
被皇帝年轻的面容惊呆了。
御极四十年的皇帝啊!
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吧?
可是在那十二旒玉珠之下的面容,却是那般的年轻,仅从面相上看,最多不过三十余岁,不到四十的样子,这……
这个时候,按礼仪,应该由内阁首辅出列,率百官进表、宣贺表,但严嵩听到了殿中骚动,眼睛向微一眯,他转过身来,面朝百官,开口……
“肃——静——”
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殿中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耳边仿佛有一口铜钟被重重敲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不由自主地一凛。
那是真气震荡。
严嵩这半年来,一心精研修习儒门心法,内息日益深厚,此刻不过是稍运真气,便让殿中数百人的心神同时为之所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然后,好些人愣住了。
尤其是那些藩王和各国使臣。
他们中有不少人,是最近才到京城的。
虽然在路上听过不少关于京城的传言,可真正见到传说中的那位首辅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忘了呼吸。
之前严嵩站在群臣的最前方,背对着他们,还没怎么注意,现在严嵩转过身来,离的近了,看的清清楚楚!
然后,他们心中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疑问。
这是首辅严嵩?
这特么八十二岁?
正旦大朝,过年了。
严嵩八十二了,八十二岁的老人是什么概念?
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牙都掉光了,眼神不好使了……
这是他们的印象,可眼前这个呢?
脊背挺直如松,肩宽体阔,开口时声如洪钟,气息绵长,全无半分老态,怎么看都像是五十出头、正值壮年的年纪。
最让那些熟悉他的人心惊的,是他的头发和胡须。
原本全白的发须间,此刻竟夹杂着一缕缕黑色,虽然不算多,却明明白白地长在那里,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再结合刚才嘉靖半遮半掩的年轻模样。
几乎所有人的脑海里都不由自主的闪过了一个念头……
道爷,他真的成了啊!
紧接着,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
第170章 天威
人哪,其实是很贱的!
人性,也是经不住考验的!
长生这个话题,从古至今,从始皇帝到刘小猪,从李二凤再到嘉靖帝,历久弥新。
同样,也是从始皇帝开始,便被儒家骂,骂了近两千年。
为什么要骂?
是因为不爱么?
是因为不想么?
当然不是。
是因为儒家认为这是扯蛋!
这是假的。
在他们看来,所有追求这种东西的皇帝都是昏君,都是傻蛋,因为这种东西是假的,既然是假的,那么,站在道德和智商的制高点,高高在上的咒骂也是一件很正常的操作。
特别是骂皇帝的时候,特别爽。
就你,还特么是皇帝,连这个骗乡下愚夫愚妇的话你都能信,你还当什么皇帝?你配当皇帝吗?
这样是不是很爽?
儒家会告诉你,真的很爽,我们都爽了快两千年了,如果不出意外,还会继续爽下去,直到……
现在!
嘉靖半张脸被遮蔽在衮冕十二旒之下,离的又远,看的不是很真切。
可是严阁老却是站在他们当中,看的是清清楚楚。
这真的是返老还童诶!!
八十多岁的人了,几个月前见到的时候还是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仿佛随时都要死掉一样,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六十不到的壮年,你跟我说这不是返老还童?
这不是返老还童什么才是返老还童?
这不是神迹,什么才是神迹!!
长生诶!!!
当长生被证伪的时候,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嘲笑,喝骂,并且提笔将这个傻逼记在历史之中,青史留名!
可是,当长生的神迹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当长生成为可能时……
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只余严嵩立于群臣之首,顾盼自威。
在这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大殿中,有人眼中精光闪烁,盘算如何能够攀上这位首辅,请教延年之术……
有人攥紧了拳头,牙关咬死,被巨大的不甘与嫉妒噬咬着内心,恨不得上去取而代之……
还有那些最顽固的儒臣们,虽然经历了一年的神性回归,但是今日,真正切切的看到平日里头一副随时快要死掉模样的严嵩突然之间返老还童,再复壮年,气的面色既苍白又潮红,仿佛吞了一万只苍蝇般难受,你个遭瘟的老头子,平常怎么那么能装啊!!!
那些千里迢迢赶来、尚未来得及听闻京城所有细节的藩王宗室,更是眼皮狂跳。
在这皇极殿中,他们一开始心思是复杂的、忐忑的、不安的……
不知道这一次进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陛下会如何处置他们,如果陛下要削藩,要削减宗室供养,要改变宗室制度,他们需要如何回应才能够既保住自己的利益,又能让陛下满意……
现在……
赴汤蹈火啊,陛下!
至于那些外国使臣,他们懂个屁!
严嵩可不管下面这些人的心思是什么,也没有在意落到他身上的这些复杂到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开始主持大朝仪,在他的主持下,正旦大朝会一系列繁复仪轨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足足一个多时辰的仪式,结束之后,按礼制,大朝至此当赐宴百官,但嘉靖并没有立即这么做,只见他在御座之上缓缓抬起了右手,开口道……
“诸卿!”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众人脑海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还不是最不可思议的,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两个字竟然还特么带着淡淡的回响,跟环绕立体声似的。
原本在一大套繁复的朝仪之下折腾的有些筋疲力说的群臣在这声音之下,陡然之间,精神了许多。
“过去一年旧历崩塌,相信旧历已去,神性回归这八个字,诸卿已听得耳熟,然真知其义者,不多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如实质一般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将那满朝文武、藩王宗室、四夷使臣尽收眼底。
“朕今日不打算解释,因为大世已至,尔等身处其中,自会慢慢体会。朕要说的是,旧历既去,天地倾覆,朕已承天命,很多事情天命所系,朕不得不为,之后朝中会有相应的改变,届时希望诸卿应天顺命,此乃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若有执迷不悟者,勿谓朕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