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立刻上前招呼道:“你这是要用梅花做胭脂吗?等做好了可要给我尝……”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史湘云忽然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飞也似的逃走了。
“这是怎么了?”
贾宝玉被弄得一头雾水,有心追上去问个清楚,可时间已经不早了,只好按下心头疑惑先去盛家读书。
到了大门口,就见小厮们正在卖力扫洒,连贾珍、尤氏也带了一批人过来帮忙,显然是在为太妃和南安侯来访做准备。
本来凭两家世代交好的关系,倒也无需如此兴师动众。
但这次是王妃守寡两年半之后,第一次以太妃的名义登门,南安侯也是第一次作为南安王府的主人亮相,总要显得郑重些才好。
却说贾珍夫妇到了荣国府里,先去拜见了贾政和王夫人,然后又来梧桐苑寻贾琏、凤姐说话。
这一进门,就见王熙凤面上莹润生光,神态慵懒轻快,自内而外透着愉悦,一派容光焕发的景象。
甚至连说话都比往日软糯三分。
尤氏想到近日听说的传闻,不由暗生羡慕。
贾珍也是又羡又妒,心道果然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自己要是也能得到祖宗赐福,这会儿怕是早把可卿弄到手了。
凤姐暗里嫌弃贾珍腌臜,于是等见礼之后,就拉着尤氏进了里间说话。
厅内只剩下贾珍、贾琏堂兄弟二人。
贾珍便忍不住挑起大拇哥道:“老二,果然还得是你呀,大妹妹这样的胭脂烈马,竟也叫你调理的顺心如意。”
贾琏不置可否地一笑。
昨儿从老太太院里回来,王熙凤确实是百依百顺,连花样都配合着换了几个。
主要是硬逼着贾赦那一跪,给凤姐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一想到丈夫为了给自己出气,竟然当着老太太的面做出如此忤逆不道的举动,王熙凤浑身筋骨都酥软了。
就连早上醒来时,两人都是如胶似漆地裹缠着。
接着贾珍先是问起了退拜帖的事,被贾琏含糊几句带过,又问道:“我听二老爷说军中有些异动,而且还和神武将军冯唐有关?这会不会是什么误会,中秋节的时候他还特意去瞧我们家老爷子呢。”
真要说起来,鹰扬卫和宁国府的关联其实更深一些,不过宁国府这些年势力衰退的厉害,所以顾偃开遇到事情先找的荣国府。
“顾大叔说的言之凿凿。”
贾琏道:“如今冯唐早已经在鹰扬卫站稳了脚跟,军中调动肯定瞒不过他的耳目,就算他没有亲自下场,姑息默认总是跑不了的。”
听了这话,贾珍忍不住唉声叹气,追忆起爷爷贾代化在时,京营三卫众正盈朝的盛景。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贾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哼哼哈哈的附和了一番,不多时王夫人就差人来请,叫去老太太院里汇合。
贾琏忙叫平儿请出凤姐尤氏,一行四人带着丫鬟仆妇出了梧桐苑。
到了老太太院里,竟意外撞上了李纨和秦可卿,一问才知道,老太太特意点了她们两个寡居夫人作陪,也好和太妃共情一番。
这不纯属媚眼抛给瞎子吗?
贾琏暗暗吐槽,那南安太妃怕是巴不得丈夫早死,那会和她们共……
呃~
好像还真能跟秦可卿共情上,不过前提是两人都愿意公布丈夫的真实死因。
却说旁边贾珍看到一身素服的秦可卿,那眼神就有些发直,忍不住就想往跟前凑。
结果他刚迈开步子,就被贾琏一把扯住,笑道:“她们女人说话,跟咱们爷们有什么相干,走走走,咱们先去见过老太太。”
那力道之大根本不容贾珍反抗。
王熙凤目送两人进了西跨院,回头又对秦可卿、李纨笑道:“你们娘俩倒真是越发亲近了,听说最近时常联床夜话?”
听到‘联床夜话’四字,李纨明显慌了一瞬。
秦可卿则是笑道:“我们比不得二婶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疼着,自然就只能彼此取暖了。”
当着婆婆尤氏的面,她倒是没再跟王熙凤唇枪舌战。
四个女人说说笑笑也往里走。
等到了四进院里,人就越发杂乱了,丫鬟小姐仆妇婆子,无不打扮得喜气洋洋,唯独邢夫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独自在角落里郁郁寡欢。
旁人不知就里。
凤姐却心知肚明,这必是贾赦昨晚回去,迁怒到了邢夫人头上——类似的事情早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这次贾赦倒是没打错人,这事确实是邢夫人透露的。
因老太太精神有些不济,后宅女眷这边全都交给了王熙凤主持,荣禧堂那边则是贾琏、贾珍负责张罗。
约莫到巳正左右【上午十点】,南安王府的队伍终于到了荣国府门外。
贾琏和贾珍亲自在大门口迎候,王夫人、邢夫人则领着一众女眷在二门迎候。
里一层外一层,直迎到老太太的客厅里。
等分宾主落座后,南安太妃就主动恭维道:“几年不曾来府上做客,今日一瞧,贵府是越发的治家有方了,上下仆从进退有度、行立皆循章法,实在是咱们勋贵人家的典范。”
“太妃娘娘过誉了。”
贾母笑道:“这些全都是我那孙媳在张罗,她小小年纪可经不起娘娘这般夸赞。”
“呵呵~”
太妃闻言又道:“这更说明老太太是有福之人不用忙,膝下儿孙个个孝顺懂事,小辈们也都知礼上进,这般福气,寻常人家求也求不来。”
说到这里,她目光扫过对面众人,故作好奇地问:“听说贵府有位身配宝玉的公子,如今还和齐国公府的齐衡成了同窗,想来日后必是要蟾宫折桂的,却不知是在座的哪一位?”
众人都没想到她一上来先问宝玉。
贾政心下得意,捋须笑道:“犬子顽劣,更不敢当娘娘谬赞,他眼下正在外面上学,却是不在府里。”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太妃叹了口气,装作十分遗憾的样子:“本来我还想看看那块通灵宝玉呢——对了,这位宝玉公子如今年方几何?”
“回太妃娘娘。”
王夫人微微欠身道:“他过了年就是十四了。”
“哎呦~”
太妃立刻拍了拍手,欣喜道:“倒真是巧了,令郎竟正好与小女同年。”
然后又连连感叹,可惜这次没能见到宝玉本人。
如此惺惺作态,任谁也瞧出她意有所指。
王夫人两眼放光欲言又止,贾政捋须的频率也比刚才快了许多。
唯有贾琏在旁边暗暗皱眉。
? 第132章 南安入局情更乱
却说南安太妃感慨一番,又对贾母道:“老太太,我听说贵府的几位姑娘也出落得极好,不知能否叫我见上一见?”
贾琏闻言心下腹诽,这才刚夸完宝玉,又要见贾家的姑娘,她一会儿该不会还要说‘巧’吧?
结果还真叫贾琏猜中了。
三春进来见礼,那南安太妃问清楚三人的名字、年岁,就拉着迎春笑道:“又巧了,这位迎春姑娘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竟只差了不到两个月。”
这话一出,迎春连忙羞怯地低下头,旁边南安侯也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太妃却还不肯放手,拉着迎春又问东问西一番。
迎春本就是个木讷的,如今被身份尊贵的太妃缠着追问,难免就有些词不达意、举止失措。
然而太妃却对这些视而不见,一味地夸迎春乖巧懂事。
这倒叫贾家众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以南安王府和荣国府的地位身份,肯定不会像穷苦百姓那样搞什么换婚,那这太妃先夸宝玉、又捧迎春,究竟是意欲何为?
内中唯独贾琏猜出一些端倪。
只怕太妃根本不在乎是嫁女还是娶妻,唯一目的就是想跟荣国府建立姻亲关系。
而这多半就是冲着他来的。
可二爷却有些不理解太妃的脑回路,自己奉命监视南安王府,就算太妃想要拉拢自己,也该悄悄的行事。
如此大张旗鼓的露出联姻之意,难道她就不怕陛下有意见吗?
贾琏迫切想搞清楚太妃到底是怎么想的,可现在这场面,也容不得他与太妃私相授受。
于是二爷便退而求其次,趁着带南安侯去荣禧堂用饭的机会,将这犟种小侯爷单独请到一旁。
然后开门见山地质问:“侯爷,太妃娘娘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会真是要跟我们家联姻吧?”
“是又怎样?”
南安侯仍是那副叛逆模样,说话跟背台词似的:“我们南安王府上承皇室血脉,本来就该与你们荣国府一起辅佐陛下。”
原来太妃是将联姻视作了站队表态!
确实,如果南安王府借机公开表态,要学贾琏一样成为勋贵里的叛逆,皇帝多半会乐见其成。
而两家若是成了姻亲,贾琏自然也会投鼠忌器。
就算皇帝因此信不过贾琏,另换别人负责监视王府,南安王府也不算吃亏。
若是陛下不愿让更多人知道内情,依旧默认由贾琏监控王府,那南安王府就更是赚大了。
理清了思路,贾琏立刻做出了决断:“你们既然是为了借机表态,那就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这件事算是半个阳谋,硬顶只怕未必能顶得过,那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宝玉那边毕竟隔了一层,有什么事情也好推脱。
而且王府把女儿嫁过来,就算最终懿安公主的事情翻车了,那也牵连不到荣国府头上。
而若是把迎春嫁到王府去,就有可能白白赔上一个妹妹。
当然若是荣国府翻了车,那就只能怪‘县主’运气不好了。
南安侯虽然没看出贾琏的双标,但还是本能地反驳道:“凭什么?!你那妹妹不过是个庶出,能嫁到我们王府是高攀了!”
“不成就是不成。”
贾琏也不跟他理论,直接道:“你回去告诉太妃,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若是她觉得我做不了主,就尽管试一试。”
说着,就扯着南安侯去了荣禧堂饮宴。
他知道王府里做主的是太妃,所以就没想跟这小侯爷多费唇舌。
但二爷显然低估了年轻人的叛逆反骨。
在贾琏表明态度之后,南安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当面向贾政打听起了迎春的情况,完全不管这样做合不合礼数。
而与此同时,太妃却又在老太太面前,主动邀请宝玉去王府做客。
这下弄得众人更懵了,搞不清楚南安王府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