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郡王府。
南安太妃近来一直心烦意乱,这天听身边侍女说后花园的腊梅提前盛开,就想着去花园里散散心。
只是漫步在花园一角的腊梅丛中,她却丝毫不觉得放松,看着不远处的高墙反而莫名有些萧瑟烦闷。
半晌她停下脚步,折了一朵梅花放在掌心,有感而发的赋道:“轻霜凝寒蕊,幽居不染尘;自怜芳色好,懒待探花人。”
这首诗吟的是孤芳自赏,但最后‘懒得等待探花人’一句却稍显刻意。
这时一个仆妇快步走来,敛衽一礼道:“娘娘,那荣国府的贾二爷又来了。”
听是贾琏来了,南安太妃蹙眉追问:“侯爷呢?他没跟贾琏一起来?”
她每天都叫儿子去王陵坐镇,按理说就算儿子有什么事情做不了主,也不至于叫贾琏单独登门拜访寡居的母亲。
“侯爷……”
那仆妇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太妃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追问道:“是去了北静王府,还是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所在?”
“是去了北静王府。”
听到这个不出意料的答案,南安太妃不由暗叹一声。
太妃当然能理解儿子对丈夫的嫌恶,但作为南安侯、作为南安王府的主人,他现在不该、也不能再做个只知道任性的孩子。
更别说还是在国本悬而未决的非常时期。
定了定神,南安太妃吩咐道:“去派人把侯爷请回来——让贾校尉在花厅稍候,就说我一个未亡人不方便单独见客。”
如果儿子能撑得起场面,她其实根本不用去会见外男。
安排妥当,太妃又去内宅换了身衣服,然后一边等着儿子回来,一边琢磨贾琏的来意。
前两次贾琏都是奉召而来,这次却是主动登门,想来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难道是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正想着,就见贴身侍女慌里慌张进来:“娘娘,不好了,咱们侯爷跟那贾琏打起来了!”
“什么?!”
太妃大吃一惊,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打起来?!”
“奴婢也不知道,听说侯爷回府刚跟那贾琏说了两句话,也不知怎么就恼了,直接跟他动起手来。”
难道是那贾琏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儿子受北静王影响对贾琏一直怀有敌意,若是贾琏那句话说得不对,动起手来也不是什么奇事。
太妃急忙提着裙摆往前院赶,到了花厅附近,就听南安侯在里面大喊大叫:“松开,你这个叛徒,还不快放开本侯!”
听儿子中气十足不像是受了损伤,太妃心下稍安,但脚下丝毫不慢。
急匆匆跨过门槛,就见十几个家仆围成一圈,中间贾琏好端端坐在椅子上,自家儿子则是背对着贾琏半跪在地上。
而在儿子身旁左右,还躺着两个痛苦哀嚎的小厮。
再一细瞧,原来是贾琏用一只手箍住了南安侯两个手腕,又用脚尖点在他左腿后膝窝上,压制得南安侯跪在那里动弹不得。
“住手!”
太妃见状柳眉倒竖,疾言厉色地呵斥道:“大胆贾琏,你怎敢在王府放肆?!”
贾琏见太妃进来,立刻松开了手脚。
正在挣扎的南安侯猝不及防,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羞怒交加地还要扑向贾琏。
太妃忙拦在两人中间,呵斥道:“孽障,还不给我住手!”
说着,又怒视贾琏:“贾校尉,你若不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便是把官司打到宫里,本宫也要讨个公道!”
贾琏本想拱手回话,但双方离得过近,这弯腰行礼反倒显得失礼。
于是两手一摊道:“下官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说最好等太妃娘娘到了,再一并说明情况,小侯爷就扑上来要跟我撕打。”
话说这太妃娘娘貌似又换了新的脂粉,气味儿和上次截然不同。
女人换脂粉很正常,可一个寡居妇人三天两头换脂粉就有些不正常了——至少李纨就从来不会这样。
难不成这一脸宝相庄严雍容贵气的太妃娘娘,其实……
却说南安太妃听了贾琏的解释不由一愣,回头又问自家儿子是怎么回事。
“哼~”
南安侯把头一歪,梗着脖子道:“他一外男跑来求见母妃,我看不过眼打他一顿能怎的?!”
“你浑说什么!”
南安太妃气得恨不能给儿子一巴掌。
就算不正面反驳贾琏的说法,也别往男女之事上说啊。
南安王府在这上面本来就风评不佳,若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太妃娘娘想到这里,忙后退两步,对着贾琏深施一礼道:“这孩子因为王陵被盗一案,最近总是控制不住脾气,还请贾校尉看在两家的交情,以及亡夫的面子上不要与他计较。”
“母妃!”
贾琏还没说什么,南安侯反而不干了,跳着脚道:“吃亏的明明是我,他……”
“闭嘴!”
太妃呵斥道:“贾校尉一身武艺名满京城,你自讨没趣又怪得了谁?还不快给贾校尉道歉!”
说到这里,太妃就有些恨铁不成钢,贾琏打败梁晗、郑骁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想对付他也该换个法子,哪怕是往茶水里下泻药都行。
偏这傻儿子就只会自不量力飞蛾扑火。
“我才不要!”
南安侯小孩性子起来,干脆转身直接跑掉了。
“澜儿、澜儿!”
太妃喊了两声,见儿子头也不回,气得连跺了几脚,直震得衣襟里巍峨乱颤。
不过她一回头对上贾琏,便又恢复了肃穆模样。
她先命家丁拖走那两个受伤倒地的,又冲贾琏陪了两句不是,然后坐到主位上顺势岔开话题问:“不知贾校尉此来所为何事,可是案情有了进展?”
“这个么,其实我是受托传话……”
贾琏一字未改,将自己和丘敬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道:“要不要应允,全凭太妃娘娘做主,下官会把娘娘的意思传达给丘府尹。”
其实刘邦昌也是参与者,但贾琏身为皇城司的人,能把锅甩到丘敬头上又何乐不为?
“好个丘敬!”
南安太妃听完之后恨得咬牙切齿,犹豫再三,还是摆手挥退了左右——就算会被人传闲话,她也得先问清楚究竟。
“贾校尉。”
等屋里只剩下两人,南安太妃厉声质问:“咱们先前谈好的可不是这样,你是不是应该给本宫一个交代?”
“娘娘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贾琏从容不迫地道:“丘府尹要帮着安排李侧妃的葬礼,也是怕侧妃停灵日久不得安生,娘娘若是不愿意直接回绝便是,又与下官有何瓜葛?”
南安太妃与他对视片刻,一字一句道:“那本宫就回绝此事!”
“下官领命。”
贾琏立刻起身告辞。
“回来!”
眼见他毫不犹豫向外走去,太妃下意识又喊住了他,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贾琏片刻,改口道:“李侧妃葬礼一推再推,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办案不力,如今怎好拿这事来当筹码?”
贾琏一听这话就知道有的谈。
于是拱手道:“王府若还有什么需求,还请太妃示下,我自会转告丘……”
太妃不客气地打断道:“姓丘的还不配跟本宫讨价还价,本宫是在跟你谈条件!”
丘敬的官职虽然远远高过贾琏,但在南安太妃眼里却不值一提,反倒是贾琏一头连着荣国府,一头牵扯着王太尉,更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那……”
贾琏毫不犹豫直起腰板:“那下官这就去替娘娘回绝此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哪怕听到太妃在后面呼唤也没再回头。
开玩笑,他又不是案件负责人,干嘛要为了衙门的利益,牺牲个人和家族的利益?
第86章 来时容易去时难
却说贾琏去向丘敬、刘邦昌禀报时,故意把南安侯对自己动手的时间线,安插到了自己向太妃提出交易之后。
两人听了,非但不敢责怪二爷办事不力,反倒左一句右一句宽慰了贾琏许久,完事还贴心地给他放了半天假。
贾琏回到城里,也给盛长梧放了假。
两人在街上分别,盛长梧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头十分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私底下做的事情告诉贾琏。
可现在堂姐那边还没有任何音信,若是二爷真的中意这一口,最终却落个空欢喜一场,岂不成了自己的罪过?
若二爷不中意这一口,最终事情黄了,自己岂不是白白受过。
算了,还是看后续如何再做定夺吧。
…………
却说贾琏回到家中,见王熙凤主仆都不在梧桐苑。
于是让丫鬟伺候着换上便服,又去抱厦厅里寻凤姐说话。
因知道她最喜欢大宅门里的八卦,贾琏先将自己查到的线索,以及后续被派往南安王府协商的事情说了。
凤姐听完,得意道:“我就说这事瞒不住,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觉得不对,那些沾了毛比猴还精的官儿,难道还能察觉不出?”
然后又好奇追问:“二爷看过王爷的尸首没,你说会不会是仇家想用王爷的脑袋做飞头蛮,所以特意用了什么法器来割?”
若搁在以前,贾琏肯定会笑话凤姐是话本看多了,胡编乱造满嘴跑火车。
但经历过梦中穿越,贾琏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也有些拿不准。
而且顺着王熙凤的思路一琢磨,这南安王还真就符合飞头蛮的炮制条件。
上古相传,这飞头蛮以大奸大恶大富大贵之人的首级最佳,南安王当然是大富大贵之人,而他和生母懿安公主的事情如果属实,那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这头颅说是极品飞头蛮材料也不为过。
而这一来也解释了青铜礼器被盗的问题,那都是专门定制的东西,上面刻着南安王的生辰八字、平生事迹,还有僧录司提供的安魂、祈福的符篆。
在普通盗墓贼眼里,这些青铜器自然不如金银珠宝值钱,可若是涉及到什么邪门仪式,这些东西说不定就是无价之宝了。
却说夫妻俩正聊鬼故事呢,平儿忽然挑帘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