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脸上火烧似的,但为了宝玉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揣测:“但奴婢觉得,会不会、会不会是阳气起了效果?”
“阳气?”
王夫人先是莫名其妙,旋即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暗啐了一声,主动拉住袭人的手问:“我的儿,到底怎么回事,你不妨把话说清楚些——你放心,只要宝玉病情好转,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听王夫人郑重许诺,袭人心中暗暗欢喜,索性咬牙把此前见到的擎天一柱向王夫人形容了一番,只听得王夫人瞠目结舌。
袭人最后又推测道:“这魂魄又称阴魂,兴许是琏二爷的阳气冲天,将即将出窍的阴魂一下子压回了宝玉体内,这才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是极、是极,此言有理!”
王夫人听了这番论断,顿时连尴尬窘迫都忘了,大赞袭人洞若观火、鞭辟入里。
她松开袭人的手,来回踱了几圈,激动道:“如此说来,这应是一桩好事才对!”
煞气主杀伐,而阳气在玄学领域一般都是偏正面的——虽然这都是没证据的事,可王夫人现在不是无计可施吗。
相较于煞气,她肯定更希望是阳气起了效果。
于是王夫人又拉起袭人的手,欢喜道:“我的儿,亏得你如实相告,不然险些坏了大事——我这就……呃。”
她本来想把阳气的事说给那些僧道巫祝,叫他们再给解说解说——可袭人形容的那一幕,又怎么好意思公诸于众?
王夫人犹豫了一番,便只喊来几个素日亲近的,如马道婆之流,询问如果冲撞的不是煞气而是阳,此事是好是坏。
众人虽不明白缘由,但大多都认为阳气利大于弊,尤其宝玉也是个男儿身。
王夫人这便有了决断,出去同老太太商量,仍叫贾琏住在绛芸轩里,只是不许再舞刀弄剑了。
贾母有些迟疑:“若是因这煞气生出的变化,他一时停了,宝玉的魂魄没了压制……”
“且先停一下试试,若不成再请琏哥儿舞刀。”
王夫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担心宝玉的魂魄没了压制,于是又悄悄把袭人喊来,叫她务必确保每日都有足够的阳气压制。
“这、这……”
袭人尴尬无比,捏着手指头讪讪道:“这奴婢怎么能保证得了?”
“实在不行,你就同琏哥儿把话摊开了说!”王夫人说着,又忙补充道:“可千万别提是我叫你说的!”
第341章 立竿见影【三】
直到临近四更天,宝玉才停止了喊疼,贾母和王夫人见状,这才放心回去歇息,绛芸轩里也终于恢复了清净。
但堂屋里的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袭人麝月别说去看贾琏,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贾琏倒还好。
虽然被人看了个精光让他有些无语,但这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反倒是司棋不分轻重地使性子,需要小惩大诫一番。
但这也不用急在一时。
因明天贾琏还要去衙门里公干,所以他叫司棋袭人几个帮着摆好屏风,就抓紧时间睡觉了。
贾琏是睡下了,袭人和麝月却睡不着。
尤其是袭人,得了王夫人的差遣之后,她就一直在暗暗发愁。
这种事情她一个丫鬟怎么好跟二爷张口?
而且用保持阳气来压制,到底是该怎么压制法,她心里也没有底。
或许可以先去问问司棋,看她当时究竟做了什么——请她照葫芦画瓢再来一次,总不会出错。
大家都是女人,都是做丫鬟的,面对司棋总比面对二爷好开口些。
打定主意之后,袭人便觉得困意上涌,趴在床沿上渐渐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搬动屏风的动静给吵醒了。
袭人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见那拼合床上已经人去楼空,忙问:“什么时辰了?琏二爷呢?”
“快辰时二刻了,我们二爷已经去衙门了。”
听说贾琏去了衙门,袭人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接下来就是找司棋大胆求证,只要司棋答应晚上照葫芦画瓢,自己的差事也就算是完成了。
然而袭人在绛芸轩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司棋的踪影,只有司棋带来的两个粗使丫鬟在院里。
袭人焦急地扯住其中一个粗使丫鬟,追问道:“你们司棋姐姐去哪了?”
“司棋姐姐回梧桐苑了。”
那粗使丫鬟强忍着欢喜道:“她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恼了二爷,二爷叫她回去找二奶奶领罚,说这边不用司棋姐姐伺候了,往后就叫我们给二爷端茶倒水。”
怎会如此?!
袭人一下子慌了神儿,若是司棋不在,这阳气怎么激发?总不能指望这两个粗使丫鬟吧?
就这姿色,别说是琏二爷了,自己都瞧不上眼!
袭人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去找司棋问清楚经过。
于是交代秋纹碧痕守好宝玉,匆匆出了绛芸轩往梧桐苑去。
林黛玉正好带着晴雯过来,昨儿她回了园子里安歇,并不知道绛芸轩发生了什么。
所以看到袭人匆匆地出门,就想喊住她问问宝玉的病情可有好转,结果还没等张嘴,袭人已经跑没影了。
“她这是怎么了?”
见到袭人这般样子,林妹妹脸色顿时就白了,而后面晴雯更是不等吩咐,就急忙越过黛玉飞奔进院里。
紫鹃忙宽慰黛玉:“姑娘,您先别着急,不定是怎么一回事呢。”
林黛玉定了定神,也忙快步走进绛芸轩里,看到院子里一切如常,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进到屋内,见秋纹碧痕在床前伺候,宝玉也和昨天没什么区别,林黛玉忍不住奇道:“袭人做什么去了,这急惊风似的吓了我一跳。”
秋纹回道:“袭人姐姐去梧桐苑了。”
早一步进门的晴雯立刻追问:“好端端的,她去梧桐苑做什么?”
秋纹对晴雯却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摇头表示不知情。
晴雯忍不住嘟囔:“嘁,莫不是看宝玉……就急着去攀高枝儿了?”
“你别胡说!”
林黛玉呵斥住晴雯,又问起昨晚的情况,这才知道宝玉喊了半夜的疼。
她素来信服贾琏,便认定了这是好事,一叠声的感谢哥哥、感谢祖宗庇佑。
…………
另一边。
袭人匆匆赶到梧桐苑,就见丫鬟婆子们正凑在堂屋门口交头接耳。
她上前扯住一个认识的,询问道:“司棋呢?”
那小丫鬟指着屋里悄声道:“姐姐来的不巧,司棋姐姐正在里面受罚呢。”
袭人闻言,小心翼翼挑起门帘往里张望,就见司棋正趴在春凳上,让两个婆子抡着水火棍打屁股。
此前应该已经打了不少下,司棋的裤子里都透出了血痕。
见此情景,袭人心里就凉了半截,都打成这样子了,晚上还怎么指望得上她?
这时两个婆子收起棍棒,躬身对王熙凤道:“二奶奶,三十棍已经打完了。”
“哼~”
王熙凤放下手中的茶盏,冷笑道:“我病了半年多,你们心都野了,连规矩都忘了,今儿我先让司棋长长记性,回头哪个再犯,且先掂量掂量有没有司棋这么抗打!”
说着,冲外面一摆手:“拖下去吧。”
两个婆子吃力地架起司棋就往外走,袭人见状忙退避到一旁,然后紧跟在后面进了西厢房。
两个婆子把司棋放到床上,又准备扒开她的衣服涂抹金疮药。
“我来吧。”
袭人上去接过那金疮药,叫那两个婆子退了出去,然后亲自给司棋上药。
司棋咬着牙回头看了眼,见是袭人,便冷笑道:“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若不是你们昨天突然冲出来,二爷也不见得这般罚我。”
这就纯属迁怒了,贾琏要罚她,完全是因为她为了跟人斗气就在绛芸轩撩拨自己,全然不顾后果如何。
袭人不知就里,还以为她真是因为这事挨罚的,连忙向司棋赔礼道歉。
司棋又‘哼’了一声,也没说要原谅,也没说要继续追究。
袭人便小心翼翼扒开她的裤子,给伤口涂抹上了药油。
别说,司棋这身子骨确实不一般,换成旁人三十棍怕是骨头都打断了,她却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当然,这也是因为两个婆子没那么大力气,若真换成行刑的小厮,肯定不会这么轻省。
司棋咬牙忍着疼一声不吭,直到伤药涂抹好了,这才吐着浊气问:“你、你来找我做什么?”
袭人迟疑半晌,这才含糊问道:“你昨天……就是昨天琏二爷洗澡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司棋顿时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袭人会来打听这个。
旋即她嗤鼻冷笑:“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是见了我们二爷的本钱,想着要攀高枝不成?”
“不不不!”
袭人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画面,脸色涨得通红,连忙摆手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我是为了宝玉来的!”
“为了宝玉?”
司棋更疑惑了:“难道你是想在宝玉临死前,伺候他一回……”
“你别乱猜了!”
袭人打断了司棋,咬着唇道:“我怀疑不是煞气,而是琏二爷被激发出来的阳气,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司棋也是听了那‘煞气冲撞’理论的,倒是一下子就明白‘立竿见影’是什么意思了。
然后她诧异地回头看了眼袭人,嗤鼻道:“我现在动弹不得,你就算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要亲自动手……”
“当然不是!”
袭人再次打断她,气恼道:“你动不了,不是还有平儿姐姐和香菱吗?我可以找她们帮忙。”
司棋沉默片刻,摇头道:“你这也是胡猜,且不说我刚因为这事挨了打,就算二奶奶没有罚我,你怎么保证这法子一定见效?
到时候宝二爷一命呜呼,再传出二爷在绛芸轩夜夜笙歌的谣言,那二太太还不得恨死我们二爷?”
“太太……”
袭人下意识想说这是太太默许的,可想到王夫人再三交代不能说出自己,便又改口道:“太太不会知道的,你只管告诉我昨晚究竟做了些什么就好。”
“其实也没什么。”
司棋见她执意要问,也没藏着掖着,就把自己当时搞的小动作说了。
“就这?”
袭人有些不信:“可我分明听到你、你发出了那样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