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宝玉对考取功名完全没兴趣，但后半截话也能免去许多麻烦，于是他便也没再打岔。
然而那敬陪末席的妇人听了这番话，却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316章 逞性骄狂惹祸殃【续】
被几个中老年妇女缠着问东问西，宝玉真是度日如年一般。
等好容易脱身，他立刻撒丫子往迎春院里跑。
…………
与此同时。
晴雯已经到了迎春院子门口，但却犹豫迟疑着没有走进去。
这时司棋拿着小瓷瓶匆匆过来，看到她在门口徘徊，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忍不住调侃道：“我还当你真是什么强项令，原来也有低头服软的时候。”
两人都是暴脾气，却没有惺惺相惜而是同性相斥。
尤其司棋当初守着迎春时，最瞧不上晴雯仗着宝玉宠溺凡事掐尖，更不忿那些丫鬟婆子围着晴雯拍马逢迎。
故此见晴雯吃了鳖，便有些幸灾乐祸。
“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晴雯哪里是肯吃哑巴亏的主儿，当即对司祺横眉立目道：“至少我不像某些人，为了攀高枝儿差点逼死自己的表弟。”
当初司棋挥剑斩情丝，潘又安在家寻死觅活的，到底还是传出了流言蜚语。
“你！”
司棋见晴雯拿自己曾经的私情说事，气得恨不能把小瓷瓶砸到晴雯脸上。
不过攥紧小瓷瓶之后，司棋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正事，便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撞开晴雯进了院里。
晴雯同司棋吵了两句，气势倒壮了不少，于是也一咬牙跟了进去。
司棋没进堂屋，而是直接去了东厢房里，进门见邢岫烟正同红玉说话，便笑道：“姑娘也在啊。”
邢岫烟起身问：“司棋姑娘是来找红玉的？”
“是二奶奶吩咐叫我送药油过来。”
司棋把那瓷瓶展示给邢岫烟：“这是贺医正给配的，专治跌打损伤。”
邢岫烟先隔空向凤姐道了谢，然后又问清楚用法，便帮林红玉挽起裤腿，将那药油在手心上搓热了，均匀地涂抹在红玉膝盖小腿上。
红玉想要推托，却被邢岫烟紧紧按住。
看到这一幕，司棋暗道：二奶奶还说邢姑娘不会邀买人心，如今瞧着，倒是二奶奶看走眼了。
恰在这时，晴雯在堂屋里扑了个空，也找到了东厢房来。
进门看到邢岫烟正蹲在床前为红玉涂药，晴雯先是一愣，旋即暗笑这主仆两个尊卑不分。
她在绛芸轩同宝玉没大没小，只觉得那是宝玉平易近人，可看到邢岫烟如此，就觉得邢岫烟没个主人模样，果然不愧是破落户出身。
说白了，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罢了。
“姑娘，晴雯来了。”
红玉见晴雯进来，连忙提醒邢岫烟，同时下意识想把自己的腿挪开。
“别动，就快涂好了。”
邢岫烟扯住她的脚踝，又仔细涂完最后两处，这才起身看向晴雯。
晴雯攥着粉拳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对着邢岫烟福了一福，艰涩地道：“邢姑娘，先前是我出言无状，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
那嗓音生硬得像是在尥蹶子，全没有平时的清脆婉转。
邢岫烟还没开口，后面红玉就忍不住瞪眼，不过她刚受了罚，这回可不敢再越俎代庖。
好在这屋里还有个司棋。
见晴雯如此生硬地赔罪，司棋立刻冷笑道：“你就是这么给主人赔不是的？”
说着，指了指红玉涂满药油的腿：“红玉不过是性子急了些，抢着说了几句话，就被二奶奶处罚，在院子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你犯的错更严重，难道连腿都不带弯一下的？！”
晴雯听了这番话，又看看红玉那两条涂满药油的腿，咬着下唇犹豫不决。
若是其它姑娘小姐，她也就顺势跪下了。
可这邢姑娘不但是破落户出身，还马上要给琏二爷做妾了。
晴雯自觉以后也是要给宝玉当姨娘的，并不觉得自己比邢岫烟矮了一头，甚至怀着五十步笑百步的心态鄙夷邢岫烟攀附富贵。
所以这膝盖就有些弯不下去。
邢岫烟原是想息事宁人的，但司棋说的也有道理，若是自己轻松放过了晴雯，那刚刚受了罚的红玉会怎么想？
况且丫鬟犯了错，为表忏悔跪一跪表小姐，在当前这个时代完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根本算不得强迫、压迫。
故此邢岫烟也没有开口，就只是静等着晴雯的下一步。
东厢房里就这样突然静了下来，四个人八只眼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晴雯扛不住压力，那两条颤巍巍的腿开始打弯。
“晴雯！”
就在这时，贾宝玉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进来，紧接着他挑帘子进到屋里，看到邢岫烟和司棋也在，愣了一下，旋即忙跟邢岫烟打招呼：“邢姐姐。”
然后又关切地询问晴雯：“晴雯，你刚才……”
结果话还没说完，晴雯忽然以手掩面，嘴里呜咽着夺门而出。
“晴雯？！”
宝玉见状吃了一惊，也没多想下意识就追了出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倒把邢岫烟三人给看懵了。
司棋愕然道：“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像谁冤枉委屈她了似的！”
邢岫烟也是蹙眉无语。
倒是红玉同晴雯相处得比较多，隐约猜出了晴雯的心思：“她心里怕是觉得自己比姑娘还尊贵些，司棋姐姐叫她跪下道歉，她自然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
宝二爷没来也就罢了，这主心骨一来，她满肚子委屈还不得趁机发泄出来？”
邢岫烟闻言暗暗摇头，感觉有些心累。
若是早知道去绛芸轩会惹上这样的麻烦，她当时肯定会找理由推脱，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总得有个结果。
想了想，她对红玉道：“你安心在家养着，我去跟宝姐姐商量商量。”
红玉闻言欲言又止。
司棋看出她是避讳自己在场，便主动告辞离开了。
红玉这才提醒道：“姑娘，我瞧宝姑娘是想杀一儆百，你这时候问她，她多半要你把事情捅到老太太面前。”
“那就捅呗。”
邢岫烟正色道：“我不想惹事，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得拎清楚哪头轻那头重——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和宝姐姐、还有琏二哥、凤嫂子都是一条心的。”
见姑娘这么说，红玉也便没有再劝。
等邢岫烟找到薛宝钗，薛宝钗却没急着去找老太太做主，而是留邢岫烟在家闲话家常，给了晴雯最后一次挽回的机会。
直到酉时【下午五点】，仍不见贾宝玉和晴雯露面，宝钗这才按照约定带着邢岫烟去见老太太。
老太太听完前因后果也是气恼不已，不管怎么说邢岫烟也是代替自己去宣讲规矩的，那晴雯区区一个丫鬟不但顶撞邢岫烟，还阴阳薛宝钗，连去道歉都像是受了折辱一般。
这还有没有尊卑了？
当即吩咐鸳鸯琥珀二人，一个去请王夫人到场旁观，一个去绛芸轩将晴雯押解过来，准备亲自审一审这刁丫头。
? 第317章 自作自受险遭逐
回过头再说宝玉和晴雯。
先前这主仆两个一追一逃冲出了院子，晴雯刚开始满心的屈辱不忿，可跑着跑着被风一吹也逐渐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冲动之下又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
可都已经这样了，她总不能再硬着头皮回去下跪赔礼吧？
这内心犹豫彷徨之余，脚步也逐渐慢了下来。
“晴雯、晴雯！”
不多时宝玉赶上来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紧张地追问：“刚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小红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邢岫烟的性格他还是知道的，肯定做不出故意为难晴雯的事，所以他就把锅扣在了林红玉头上。
晴雯也不搭话，只是用力摇头，同时眼泪如同断线珍珠一般往下淌。
宝玉最受不得这个，尤其晴雯形貌与林妹妹有六七分相似，叫他不自觉多了几分怜惜，直急得顿足捶胸道：“你倒是说明白呀，这般哭，却叫我心肝都要碎了！”
如此这般追问半晌，晴雯才将前因后果说了。
待听说晴雯是因为不愿意跪下认错，才赌气夺门而出的，贾宝玉顿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固然是个蔑视俗礼规矩的，可也知道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在大众眼中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止是这个要求，先前无论是邢岫烟提出的要求，还是薛宝钗提出的要求，都没有任何过分的地方，完全是晴雯一而再、再而三闹别扭、使性子
亏自己还为她担心成这样……
想到这里，贾宝玉忽然觉得好没意思，看晴雯也像是隔了一层雾，原本的心疼怜惜霎时间也淡了。
晴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在那里嘤嘤啜泣。
直到哭了一阵发现身边没动静了，她才疑惑地抬起头看宝玉，却见宝玉正呆愣愣地看着远方出神，似乎早忘了身旁的一切。
“二爷、二爷？”
晴雯见他这般，就知道他又犯了痴症，忙扯住他的胳膊晃了几晃。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甩开她的手，悻悻道：“你再这般别扭下去，等邢姐姐、宝姐姐把事情禀给老太太，我也无法可想了！”
晴雯向来是个驴脾气，本来想着回去服软了，见他反过来开始怪罪自己，顿时又恼了，跺脚道：“禀给老太太就禀给老太太，我不用你管！”
“好好好，也算我白为你操了心！”
宝玉也是狠狠顿足，一转身径自回了绛芸轩。
两人一个心凉一个气苦，竟就这么磨蹭到了傍晚时分。
直到贾母传话叫晴雯过去，趿着鞋在床上挺尸的宝玉这才一骨碌爬起来，慌张道：“不好、不好，祸事来了！”
袭人见他慌脚鸡似的，一时竟给气笑了：“我刚刚劝了半天，你们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如今才知道急了，晚了！”
贾宝玉急得团团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话我——怎么办、怎么办，若是老太太要把晴雯赶走，那、那那……”
这时又听西厢廊下，鸳鸯连声催促：“晴雯，别耽搁了，老太太和太太都等着呢，你耽误久了更没好果子吃！”
宝玉听了这话，连忙出门查看。
却见晴雯也面无血色地从西厢房里出来，远远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咬着樱唇转回头，默默跟着鸳鸯往外走。
贾宝玉到底心软，这会儿又忍不住追上去，想要帮着晴雯向祖母和母亲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