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空头爵位倒也罢了,不过是多养一条米虫,但贾琏可不是贾赦那种酒囊饭袋,而是破例进入了皇城司的实权军官。
若是年纪轻轻就袭了一等将军爵,这往后在皇城司谁能制得了他?!
“陛下。”
夏守忠忍不住小声提醒道:“贾校尉毕竟才入皇城司不久,就算要封赏也该循序渐进才是。”
皇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刚才冲动之下没想太多,就想着重赏贾琏一番。
但这么做显然打破了太宗之后,压制顶级勋贵的传统惯例——虽然皇帝本来就想改一改规矩,但一下子改这么大也不合适。
可金口玉言说出来了,皇帝又不好食言而肥。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
这时贾琏又开口了,他一开始听说自己能不降等袭爵,自然也是兴奋的很,可听了夏守忠的提醒,又见皇帝沉默不语,顿时就冷静了下来。
于是主动推辞道:“臣父糊涂荒唐,卷进盗卖赈济粮的案件当中,还连累了姻亲世交,陛下理当降罪才是,岂能因为臣一点谏言薄功,反倒降下特旨殊恩?”
听到贾琏主动递台阶,皇帝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改口道:“既如此,那就按照常例先袭三等将军爵,等日后你再立下功劳,朕必定不吝封赏!”
“臣谢主隆恩!”
贾琏立刻叩谢皇恩,虽然是降等袭爵,但三等爵位也有加持,更重要的是有了皇帝特旨提前袭爵,往后他便是荣国府无可争议的主人了。
就算不好把叔叔贾政赶出荣禧堂,未来入主荣国府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后贾琏又小心翼翼道:“薛家是受了臣父无端牵累,所以才卷入这桩案子当中,臣斗胆请陛下开恩,给薛家一些时日筹措银两,补上赈济粮的亏空。”
“准了,等彻查完陕西的窝案之后再行追缴!”又不是要赖账,只是延后一些时日,这种事皇帝也懒得计较,就当是给贾琏降级袭爵的小小补偿了。
不过说到陕西,皇帝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还记得登基之后第一次下令赈灾,就是给陕西批复了十几万石粮食,后来甚至还给陕西开了纳监的特例。
结果……
这简直就是拿他的脸当抹布用!
皇帝直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贾琏刚刚立下谏言之功,他连荣国府也不会放过。
正愤恨之际,皇帝忽然面露痛苦之色,抬手捂住了胸口,夏守忠见状忙取出药给皇帝服用。
皇帝又缓了好一阵,灰白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他重新看向贾琏,琢磨着要不要把陕西的窝案交给贾琏去查办,不过想到还需要贾琏配合,推行‘火耗归公’等政策,最终还是改了主意。
然后皇帝有些中气不足地道:“爱卿还没有用过午饭吧?传朕旨意,叫贤德妃设宴,朕要亲自款待贾爱卿!”
…………
贾琏醉醺醺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喝得昏头昏脑,却又是一身的轻松。
虽然没能承袭一等将军爵,让他稍微有些遗憾,但皇帝在酒宴上一再承诺要重用他,从长远上来看,也未必就是亏了。
毕竟比起空头勋爵,还是实权官位更重要。
到了东华门外,贾琏正准备翻身上马,带着兴儿等人打道回府,却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旁边。
“贾将军。”
石守信从车厢里探出头,对贾琏拱手道:“可否上车一叙?”
对于石守信知道自己要袭爵,贾琏倒是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对方本来就是个宦官。
但对他轻车简从来找自己的目的,贾琏就一时难以判断了。
犹豫了一下,贾琏还是应邀上了车,打算看看石守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到了车上,石守信笑盈盈推过来一只食盒,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醒酒汤,道:“下官特意为将军准备的,虽然有些凉了,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这什么谐音烂梗。
贾琏无语地摆手道:“好意心领了,石公公有话直说便是。”
“呵呵~”
石守信又屈指在那食盒上敲了敲,意味深长地问:“将军不觉得有些熟悉吗?”
说着,又拍了拍马车的厢板。
熟悉?
食盒、马车……
贾琏心下一凛,醉意顿时消融大半,他暗暗观察了一下那食盒,又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车厢的格局。
错不了了!
这就是他在王府后巷附近丢的那辆马车!
没想到石守信竟然能把它找回来。
不过这还吓不住贾琏,他装作疑惑的反问:“什么熟悉感?石大人是在跟我打哑谜吗?”
“呵呵~”
石守信呵呵一笑,又递过来几页纸。
贾琏借着车里的灯光翻了翻,发现是两份口供。
一份是盛家别院某个仆役的口供,称那日贾琏孤身前来,没有骑马没有坐车,只说是打发随从回去了。
另一份则是荣国府马夫的口供,声称贾琏乘坐的马车早在傍晚就回了荣国府。
这中间差的几个时辰,正是贾琏偷偷潜入王府布置机关的时间。
看来这厮是有备而来啊!
“这又证明什么?”
贾琏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早就说过了,那天晚上……”
“将军无需多做解释。”
石守信抬手止住了贾琏的话,道:“只要咱家还在皇城司一天,这些东西就都不会见光。”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干爹叫我向将军问好。”
原来是戴权授意的!
贾琏今天看到夏守忠全程陪同在皇帝身边,就意识到戴权大概率是失势了,却没想到他还捏了这样的把柄在手。
? 第237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石守信看似随意的靠坐着,一双眼睛却是死死盯着贾琏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可以利用的慌乱情绪。
然而叫他没想到的是,贾琏看完之后略一沉吟,竟就轻松地笑了起来,然后把那两份口供递还回去,道:“那我倒是更希望它能尽快见光。”
石守信闻言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然后他又盯着贾琏看了一会儿,再三确认贾琏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沉声道:“贾将军,或许你觉得这些证据算不得什么,殊不知这世上很多事情只要莫须有就够了!”
“够不够要看上面怎么想。”
贾琏哂笑道:“你既然称我将军,显然是知道我马上要继承爵位了,但你大概不知道,若不是我极力推辞,陛下本来是要殊恩特许我不降等袭爵的。”
说完,他丢下面色大变的石守信径自下了马车,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戴权那老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估计是听说贾琏即将承袭爵位,就想用‘莫须有’逼贾琏和石守信结成攻守同盟,站到胡献忠的对立面。
但他毕竟不在皇帝身边,仅凭一个提前袭爵,难以推断出贾琏这次见驾的全貌。
如果他像夏守忠一样,亲眼见证了皇帝对那封奏疏的看重,就知道这种莫须有的东西暂时奈何不得贾琏。
…………
一路无话。
等回到荣国府,贾琏刚进角门就被下人们团团围住道喜。
一问才知道,原来贾元春一边招待自己吃酒,一边差人把自己要袭爵的事通知了府里。
沿途散出去几十两赏钱,好容易到了二门附近,就见平儿带着两个小丫鬟正在门内翘首以待。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见到贾琏回来,平儿笑得合不拢嘴:“奶奶听说二爷要提前袭爵,下午就叫我们在二门候着,晚饭我都是跟司棋轮替着吃的。”
顿了顿,又小声提醒道:“太太也在梧桐苑呢。”
贾琏点头表示知道了,边往里走边对一个小丫鬟吩咐道:“你去梨香院走一遭,就说我答应薛家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叫她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等那丫鬟领命离开后,贾琏带着平儿继续往家赶。
眼见快到梧桐苑了,就看到那粉油大影壁后面红彤彤一片,乍看像是失了火,细瞧却又不太像。
贾琏紧赶几步到了门前,就见满院游廊挂满了描金红琉璃灯,梧桐海棠树枝上缠满了锦缎,两排鎏金烛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厅堂里,儿臂粗细的牛油蜡烛烧得正旺,照得从外到里亮如白昼。
这时王熙凤也听到消息,满面红光的迎了出来。
贾琏指着院里的布置,打趣道:“你这也太夸张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石崇斗富呢。”
“哪有!”
王熙凤小鸟依人的环住他半边臂膀,噘嘴道:“原本按照二老爷的意思,是该阖府上下一起庆祝的,结果老太太非说降等袭爵是常例,不许兴师动众——这府里不让庆祝,咱们自家关起门来热闹一下,难道还是什么罪过了?”
说话间到了堂屋客厅,就见邢夫人也起身相迎,堆出一脸的讨好笑容。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提早醒悟,及时弃暗投明。
原本东跨院里还有一些人坚决不肯投靠王熙凤,幻想着贾赦能在老太太死后卷土重来呢。
这下可好,皇帝亲自下场干预爵位传承,荣国府直接进入了琏二爷的时代。
估计这会儿那些人把肠子都悔青了。
王熙凤摆摆手,示意丫鬟们全都退了出去,然后她当仁不让地同贾琏坐到了正中罗汉床上。
邢夫人倒也乖巧,默默退居下首。
凤姐落座后,捧着肚子兴奋地问:“二爷快说说是怎么回事,你这突然就要提前袭爵,难道是那奏本起了效果?”
“要不然呢。”
贾琏故作淡然道:“陛下自从去年大病一场之后,就甚少饮酒,今天却因为我的奏本喝得酩酊大醉——若不是为了抹平老爷闯下的大祸,陛下本来是要下殊恩特旨,叫我不降等袭爵的。”
因邢夫人在场,贾琏多少还有些顾忌。
但王熙凤却不假辞色,闻言直接骂道:“那老不修一把年纪,偏生半点不知安分,整日尽干些目无王法的腌臜勾当,也亏是二爷把他圈禁了,不然这荣国府早晚得让他搅得天翻地覆!”
邢夫人在旁听着虽有些尴尬,但仍是陪着笑脸讪讪点头。
贾琏见了,便问道:“东跨院那边是什么反应?”
“老爷把最喜欢的扇子都给撕了。”
邢夫人道:“我怕他动起手来,就赶紧躲到梧桐苑里,顺便也来给二爷道一声喜。”
这妇人真是现实得很。
才听说自己要提前袭爵,就改口称起‘二爷’来了。
这时王熙凤扯了扯贾琏的袖子,满眼期盼地问:“这袭爵的旨意到底什么时候下,一品夫人我是不指望了,但三品淑人总得有我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