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华志 第166节

  贾琏一开始还有些不解,后来见太妃看到自己就开始目光游移、气场全无,就明白是太妃还没能恢复状态,担心在外人面前漏了怯。

  于是照着昨天温水煮青蛙的法子,与她讨论了些正经事,直到太妃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这才叫孙绍祖入内觐见。

  孙绍祖明显是被太妃的气势所摄,说话时嗓音都细了许多,不像军汉也不像文人,倒像个出宫办差的宦官。

  好在他终归是有备而来,对答上倒是滴水不漏。

  因孙绍祖这副做派,太妃倒是不担心他照顾不好南安侯,至于关键时刻管不管用……

  等打发走孙绍祖,太妃私下里对贾琏评说:“这人看似对我敬畏有加,实则是个大胆狂悖之徒——刚才他一直在偷偷打量我的脚,那种目光就和……”

  太妃说到这里收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看向贾琏,显然是暗示两人是一丘之貉。

  污蔑、这纯属污蔑!

  贾琏敢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是足控,只是因为看不到腿,才去看脚的。

  至于昨天扛在肩上,那是因为暖阁里没有床,受地形所限不得不为之。

  正说着,外面就禀报说福安县主从城外马球场回来了。

  贾琏还以为这次没有萧澜在场,福安县主多半也不会再去凑这个热闹呢,没想到还是去了。

  一听说女儿回来了,太妃明显有些不自在,没说几句话就要端茶送客。

  贾琏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问起了福安县主和贾宝玉的事。

  当初太妃提出联姻就是为了笼络贾琏,如今两人之间有了更紧密的联系,那这桩婚事……

  “我暂时还没想好。”

  提起这事,太妃也有些犹豫,表示福安县主这次是主动提出,要同荣国府和盛家一起去城外打马球的。

  她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想法,如果真是相中了宝玉,这桩婚事也未尝不可。

  若是县主没有相中宝玉,太妃就打算先冷处理一段时日,等外面的风声过去了再说。

  辞别了太妃。

  贾琏从王府出来时,孙绍祖正同兴儿几个在街边闲聊,他倒也是能屈能伸,跟几个下人也能谈笑风生。

  贾琏勉励了孙绍祖几句,又约好过两日让他去城外见见正在‘闭关学习’的萧澜,就打发孙绍祖回去了。

  具体情况肯定不能向孙绍祖透露,但可以叫他先唱唱红脸,跟萧澜拉近一下关系。

  同孙绍祖分开后。

  贾琏看看天色还早,便命车夫绕到荣国府后门,直接去了梨香院。

  短短几日未见,薛姨妈明显清减了不少,一见贾琏就忍不住屏退左右,追问那盗卖赈灾粮的案子如何了。

  贾琏道:“我今天正是为这事来的,却不知宝钗妹妹可在家中,我有事想要找她帮忙?”

  “在的、在的,她也才刚从城外回来没多久。”

  薛姨妈说着,就叫人去请宝钗。

  不多时莺儿进来,附耳同薛姨妈说了句什么,薛姨妈这才一拍额头,对贾琏道:“你妹妹有些不方便,要稍候片刻才能到。”

  贾琏一听就知道,薛宝钗多半又是在沐浴——这小姨子怯热多汗的名头,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陪着薛姨妈闲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薛宝钗独自进来,对着贾琏盈盈一礼,肃穆道:“琏二哥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上回是她主动参与,而这次却是贾琏点了她的名。

  这叫宝钗多少有些疑惑不解。

  且不说这表姐夫与小姨子的关系,通常都是要避嫌的,就算没有避嫌的说法,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能帮到他什么?

  “是这样的。”

  贾琏取出自己的奏疏草稿,对宝钗道:“我这里有一份奏本,想请妹妹帮着润色润色,内容不用更改,只需要添加一些典故就好。”

  宝钗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忙上前双手接过。

  只这一靠近,那股沁人心脾的冷香就扑面而来,比之昨夜在太妃身上嗅到的幽香,明显更胜一筹。

  宝钗接过那奏疏,又对贾琏道了句‘失礼’,就在客厅正中仔细翻看起来。

  刚开始看到里面说的是火烧银,她还有些莫名其妙,不理解这些跟盗卖赈灾粮的事有什么关系。

  但看着看着,宝钗心中就起了惊涛骇浪。

  她早就觉得贾琏近来才干有所长进,不但越发人情练达,还多了昂扬上进的心思,比之宝玉更符合自己的心意。

  可也万万没想到,贾琏能拿出这样一篇奏疏!

  这奏疏的文笔浅显直白,却深入浅出地剖析出了火耗银的种种弊端,而且还给出了切实有效的解决办法。

  养廉银!

  只这三个字,就叫薛宝钗忍不住拍案叫绝。

  能提出这样切实可行的政策,贾琏已经可以说是经世致用的国之干城了,而看这奏本后面的话,明显还有未尽之言。

  凤姐姐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样的福,竟能选中琏二哥这样的璞玉?!

? 第227章 货卖识家乱芳心

  要不俗话说‘货卖识家’呢。

  这份奏疏若是放到黛玉、湘云面前,只怕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这些文字落在好风凭借力的宝钗眼中,却不啻于奇货可居的珍宝。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对王熙凤的好运气感到了嫉妒。

  她定了定神,语带恭敬地问:“琏二哥,你是不是打算拿这篇经世宏文,换取陛下对荣国府卷入盗卖赈灾粮一案的宽恕?”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事。

  贾琏反问:“你觉得能不能成?”

  “自然能成!”

  薛宝钗斩钉截铁道:“这火耗归公和养廉银子的设计,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且又是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需!

  只这一条,就足抵得上千军万马,何况我看琏二哥文中似乎还有未尽之意!”

  确实是前无来者,毕竟在明朝中后期之前压根就没有火耗银的说法。

  “确实”

  贾琏点头道:“正有此意,除此之外还有两条提议,分量不会比‘火耗归公’和‘养廉银’差,不过我暂时还没打好草稿。”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届时我自然会拉上薛家一起脱身,只是薛家恐怕要先筹集一大笔银子,按规矩垫付上这些年盗卖的粮食。”

  这就是商不如官的典型体现了。

  哪怕能证明薛家不知者不罪,按照法律法规,薛家仍需要补上所有粮食,然后等待相关官员抄家的结果。

  若是抄出足够多的银钱,那薛家当初购粮的款项就可以如数奉还。

  而若是那些银子早被挥霍一空,薛家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而即便是如数奉还,薛家在这期间付出的人力物力成本,也只能自负盈亏。

  薛宝钗看向母亲,然后又对贾琏盈盈一礼道:“琏二哥,您能不能帮着转圜一番,薛家不比从前,想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只怕力有未逮。”

  不算今年,这笔买卖已经做了九年,每年都是十几万两的进出,加起来足有上百万两之巨。

  薛宝钗的父亲在世时,薛家即便没有扬州白家那等千万身家,几百万的家产总还是有的。

  但自从其死后,薛家的生意每况愈下,现如今若是一下子拿出上百万两银子,就算不是倾家荡产,也绝对会伤了根本。

  这说起来都是贾赦挖的坑,贾琏也不好置身事外。

  只能一边诅咒贾赦不得好死,一边对薛宝钗道:“这一点我也会向陛下禀明,若能等案情查抄清楚再核算,薛家应该就不至于伤筋动骨了。”

  然后他又指向那奏疏:“这篇奏本能不能让陛下满意,也要仰赖妹妹的如椽大笔。”

  薛宝钗手上紧了紧,然后再次躬身道:“琏二哥如此抬举小妹,小妹也不好推辞,必会竭尽全力一试——不过若是小妹实在力有未逮,还请琏二哥另请高明,万万不可耽误了这篇崇论闳议!”

  贾琏本来也就是想让她试试。

  事情敲定下来之后,贾琏看看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离开。

  薛姨妈亲自将他送到了院门口。

  等折回屋里,见宝钗还在翻看那奏折,薛姨妈忙关切地询问:“我的儿,这东西真能叫陛下法外开恩不成?”

  “不敢说十成十,但七八成把握还是有的。”宝钗珍而重之地把那奏本拥在怀里,慨叹道:“以前只觉得琏二哥是个能做事的人,却没想到他胸中别有丘壑。”

  见女儿的叹息中,除了感慨之外还多了几分遗憾,薛姨妈更加好奇了。

  于是她拉着宝钗在罗汉床上坐下,又继续追问:“我的儿,这篇文章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你给我解说解说,也好叫我心里有个底。”

  宝钗想了想,道:“妈妈只需知道,若是这政策是琏二哥一个人想出来的,那他便是宰辅之才;而若是琏二哥能主持推动这个政策,中间不出大的差错,那就是名留史册的一代能臣。”

  想了想,她又摇头道:“可惜琏二哥资历太浅,如今也不是开国之初唯才是举的时候了,只怕没有机会主持推广这项政策。”

  听这又是宰辅之才,又是名留史册的一代能臣,薛姨妈不由匪夷所思。

  贾琏近来确实表现出色,可要说是什么治世之能臣……

  若不是知道女儿的脾性,她肯定觉得这是在大吹法螺!

  定了定神,薛姨妈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劝慰道:“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许未来你的夫君……”

  “妈妈~”

  薛宝钗打断了母亲的话,摇头苦笑道:“这等人可遇不可求,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

  她此前虽然也觉得贾琏比宝玉,要更符合自己择婿的条件,但也从来没想过要对王熙凤取而代之。

  但这回……

  她看看手上紧紧攥着的奏疏,一股强烈的不甘心涌上心头。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

  贾琏不知道自己剽窃来的智慧,竟意外引动了薛宝钗的凡心。

  他从梨香院出来,沿着后花园夹道来至荣国府内宅,正准备回梨香院更衣,却听粉油大影壁附近传来一阵笑闹之声。

  定睛一瞧,原来是林黛玉、史湘云、贾探春三人。

  也不知湘云又说了些什么,林黛玉正绕着那影壁追她,而她一边跑一边笑得气不接下气。

  史湘云可以说是荣国府的开心果了,以前她跟林黛玉还有些明争暗斗,如今虽然打闹依旧频繁,却倒更像是一对儿欢喜冤家。

  “琏二哥!”

  这时探春看到贾琏过来,忙主动迎上来招呼。

  林黛玉和史湘云也停下打闹,纷纷上前见礼: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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